安德森转过身,苍白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霍利斯主教,我仔细想了想,托马斯牧师的提案非常有道理。”
“西区的流浪汉问题,长期被我们这些富足的教会所忽视,这是我们的失职。”
白胡子莫里斯手里的手机滑到了大腿上,他甚至忘了伸手去捡,只是呆滞的看着这个在执事会上从来都是最会算账的安德森突然像换了个人。
“安德森,你到底在——”
“莫里斯·克劳福德!你也给我闭嘴!”
安德森猛地转头,手指指着莫里斯的鼻子,声音尖的破音。
“你刚才说什么?”
“你说流浪汉救助是往无底洞里砸钱?”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听着都觉得丢人!”
“我们都是神的仆人,你倒好,说什么要把善款花在刀刃上?”
“你的刀刃就是你的钻石十字架吗?!”
莫里斯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猪肝色,他张开嘴想反驳,但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安德森又转向埃利斯,那个瘦高个博士眼神错愕的看着他。
“还有你,埃利斯!”
“什么彩色玻璃翻新,什么教区纳税人的利益?”
“我告诉你,纳税人的钱是用来拯救生命的,不是用来往窗户上镶金边的!”
“没给流浪汉一条毛毯之前先把自家玻璃镶的比隔壁银行还贵,你也敢说自己信上帝?你那是对上帝的亵渎……”
埃利斯的咖啡杯掉在了桌子上。
“……我跟你绝交!从今天开始!”安德森继续喷。
安德森骂完最后两个人,转过身,重新面对托马斯,深呼吸了两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镀金钢笔。
“托马斯牧师,你的提案表格在哪?我现在就签。”
“只要你说一声,不止签名,圣斯蒂芬教堂今年的慈善预算,我拿一半出来给你这个项目。”
托马斯呆立在原地看着安德森,他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捏成皱巴巴一团的便签纸,整个人像被人敲了一闷棍。
安德森这句话整个大厅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前排的高级牧师们面面相觑,有人手里的咖啡杯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白胡子莫里斯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埃利斯博士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一遍又一遍,像是怀疑自己看花了什么东西。
只有里昂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他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棒球帽阴影下的眼睛毫无波澜,像在看一群与己无关的闹剧。
这时候托马斯开口了。
“安德森牧师,你的好意我收下了,但是……”
他越过安德森,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还处于呆滞状态的霍利斯主教,又看了看安德森,言下之意是安德森居然为了自己要和主教对着干。
安德森顺着托马斯的目光看了过去。
霍利斯站在主席台上,手里还捏着那个麦克风,眼镜后头的眼珠子瞪的老大。
这个老主教平时习惯了所有人对他点头哈腰,习惯了每次会议都是他拍板定调,习惯了每个动议的生死都在他一句话之间。
但现在。
他手下一个最会算账的牧师,居然为了一个平时在执事会上连请愿书都不敢交的老东西,当着全大厅人的面怼了他。
他习惯性的敲了一下麦克风。
“安德森牧师,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不要失态。”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冷静,但敲在麦克风上的手指在发颤。
“我在做该做的事,霍利斯主教。”
安德森站在原地没动。
“托马斯牧师这边的项目,我签字。”
“你要吊销我的神职,随便。”
“但现在,我要签他的这个文件。”
霍利斯主教听完,下巴都要惊掉了。
这时候大厅另一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转了过去。
一个之前和托马斯一样坐在角落折叠椅上的年轻牧师,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正从椅子那边站起来,他坐在大厅最远的一个角落,椅子的铁锈比托马斯的还要多。
他穿着洗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灰色牧师袍,左手的袖口磨出了线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刮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他的眼眶有点发红,嘴唇在微微发颤,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
“我也签字。”
他举起了手,声音不大,然后他往前又走了几步,把手举的更高了些。
“我叫塞缪尔·休斯,东区新希望社区小教堂的。”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音量越来越稳。
“我的教堂也快破产了,我自己也快破产了。”
“但是从秋天开始,整条街的流浪汉都在往西边搬,说是清真寺那边有热饭吃、有帐篷住。”
“我不太……呃,我不太清楚你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在剧烈滚动,眼眶越来越红,但他死撑着没眨眼。
“我没钱,没影响力,但这几年教区门口的人命,我收了好几具。”
“如果你们其他人嫌托马斯牧师要的太多,那我加入。”
“需要三个人联署对吧?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地方,算我一个。”
他把袖子里的胳膊伸出来,胳膊肘上还有一块刚结痂的擦伤,是搬流浪汉时摔的。
埃利斯博士勉强在前面扯了扯嘴角,声音冷的能结冰:
“新希望社区教堂?那个连账本都拿不出来的破棚子,也配发言?”
“当然。”托马斯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是你们不配,你们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人冻死在街上,然后告诉自己这叫神的旨意。”
托马斯的眼眶也红了,但只是红了一圈,没有流泪。
安德森带头鼓起了掌,其余几个中间的牧师也机械的跟着拍了几下手,脸上全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到底在干什么”。
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两个保安早就站在门口不动了。
霍利斯盯着安德森,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麦克风放回支架上,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闭上眼开始揉起了太阳穴。
埃利斯博士则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眼镜的袖口,张着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个塞缪尔·休斯他一直知道,没背景没后台,账本都拿不出来,从来不敢在主教大会上抬头说话。
今天他居然敢在这种场合站出来。
埃利斯博士刚才在主教面前说彩色玻璃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这一仗会输的这么丢人。
里昂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眼眶通红的年轻牧师。
两个的联署已经凑出来了,NGO挂靠程序还差一个人,不过两个应该也差不多,安德森的教堂比较有势力,直接启动应该也可以。
安德森这个时候似乎有所感应,转过脸来对着里昂这边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但那笑容嘴唇在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抱歉长官,刚才没认出你……”
“呃……不,我是说……请替我跟长官带个话。”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一直在反省,真的。”
“我把教堂仓库里所有的毛毯都发下去了,还加了热汤。”
“您看……托马斯牧师的NGO这边,我还能帮上什么忙吗?只要您说一声,我免费出。”
里昂看着安德森那张冷汗涔涔的脸,脑子里盘算了一下。
这个滑头怕他怕到骨子里了,用起来应该顺手,而且圣斯蒂芬教堂被安德森管了几十年,业务也熟悉,到时候有什么法律问题或者别的杂活都可以找他。
“行,安德森神父这么有爱心,那当然欢迎。”
这句话乍一看没问题,但是安德森能听出来里面裹着的全是嘲讽。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色从脖子根蹿到脑门,但下一秒又变成了惨白的颜色,他整个人缩在折叠椅的扶手旁边,拼命点头。
整个过程,塞拉斯一直斜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抱在膝盖上,眼神在几个人之间看来看去。
等安德森满头冷汗的退到一边,他才偏过头,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对里昂说。
“这位施主刚才看你的眼神,贫僧见过。”
“嗯?”
“去年冬天,我在南区桥洞底下讨饭,半夜蹲在垃圾桶旁边烤火,有只野猫溜进营地偷鱼干,我抄起扫帚打了它一下。”
“第二天我再见到它的时候,它隔着我五米开外就趴在地上,耳朵贴着脑袋,跟一张摊开的煎饼似的。”
“这跟那位施主刚才看你的眼神一个味道。”
里昂没接话。
托马斯和埃利斯等人的激烈交锋,以及安德森牧师对里昂卑微的态度都被一个人看在了眼里。
这人就是从“恩典之家”社区教堂来的牧师,吉布斯。
他年纪大概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显的过分修身的棕色牧师西装,西装的领口别着一枚擦得锃亮的十字架,但领子的边缘已经磨出了白色的线头。
他坐在倒数第三排的中间位置,从会议一开始就在低头刷手机,刷的是一个名叫“西雅图商业地产交易论坛”的群组。
吉布斯和安德森、莫里斯他们是同一年从神学院毕业的,但混的远不如他们。
他的教堂在南区边缘,地皮倒是挺大,去年在执事会上跟其他牧师聊过一次,有人建议他把教堂后面的空地改建成流浪汉收容所。
但他掐指一算,发现改建成本和政府补贴之间还差着十几万美金的窟窿,当时他就骂了一句“这种生意谁会做”。
没错,穷是原罪,自己到现在助学贷款都没还完。
他在心里反复跟上帝确认过这句话,并坚信不疑。
所以刚才托马斯站起来提提案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