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公会大厅坐落在市中心,是一栋维多利亚哥特式的石头建筑,尖拱窗上镶着彩色玻璃,大门两侧竖着两根花岗岩廊柱。
里昂把凯美瑞停在两个街区外的收费停车场,带着塞拉斯步行过来。
托马斯已经在门口等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牧师袍,领口别着银色十字架,头发梳的整整齐齐。
“NGO的注册申请已经提交了吗?”里昂问。
“已经提交上去了,应该这一两天就能批下来。”
“我们现在要进去找有意向跟我们签NGO临时挂靠协议的牧师,这样我们就不用等后续的资格审批流程了。”托马斯应道。
“等等……这位是?”托马斯看向跟在里昂后面塞拉斯。
塞拉斯换了件深灰色的抓绒外套,总算把那只贴塑料纽扣眼睛的卡通小猫衣服换下来了,但绿白相间的绒线帽还扣在脑袋上,帽顶的绒球在他每次转头的时候都会弹两下。
“顾问。”里昂简短的说,“今天清真寺那边发生了一些事情,这个人懂邪教符号。”
塞拉斯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朝托马斯双手合十:“贫僧有礼。”
托马斯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
大厅内部的装潢和外面的石头立面一样浮夸。
头顶是哥特式的肋拱穹顶,悬挂着黄铜枝形吊灯,灯光打在抛光到发亮的大理石地板上。
前方主席台前摆着一排铺着白色亚麻桌布的长桌,桌后坐着几位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神职人员。
他们面前摆着名牌,麦克风,以及印有教区徽章的陶瓷咖啡杯。
会场里的座位分了明显的三六九等。
前排几排是软垫沙发椅,坐满了穿着考究西装的中年牧师,手腕上的劳力士在吊灯下反着光。
中间是硬木长椅,坐的是些穿着普通便装的基层神职人员。
最后几排是折叠椅,椅子腿还有点锈迹,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像托马斯这样从底层教区赶来的穷牧师,一个比一个穿的寒酸。
托马斯领着里昂和塞拉斯在后排角落的三张折叠椅上坐下。
塞拉斯刚坐下就皱起眉头,抽了抽鼻子:“这里头一股什么味?古龙水混着捐款箱的铜臭味?”
“别说话。”里昂说。
主席台上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牧师正拿着麦克风滔滔不绝。
他胸前的名牌上印着“霍利斯·格兰特主教”,西装领口别着一枚镶着红宝石的十字架胸针,说话的时候手指头习惯性的在桌面上敲着节拍。
“……因此,关于市政厅拨付的冬季慈善基金,我们建议优先分配给有完善账目审计记录的正规教区,确保每一分善款都能真正用于需要帮助的人。”
他说“正规教区”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明显飘过了后排的几张折叠椅。
前排的几个高级牧师纷纷点头,其中一个大腹便便,留着修剪整齐的白胡子老头凑到旁边的同僚耳边,用不算小的声音说:
“至少不能把钱扔给那些连暖气费都交不起的破教堂。”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直接落在了最后一排的托马斯身上,很明显,虽然托马斯不经常来这里,但他也算是牧师圈子里的知名人物了。
托马斯没有动,只是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的攥紧了,然后又松开。
霍利斯主教继续宣布下一项议程:
“……基于各教区的综合评估,本年度联合会的建议是将主要资源集中投放于能稳定纳税的家庭的援助计划。”
“毕竟,稳定的纳税家庭才是社会的中坚力量,帮助他们在经济寒冬中站稳脚跟,本身就是最有效率的慈善……”
台下前几排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赞同声。
塞拉斯把脑袋歪向里昂,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
“听起来像是在讨论怎么分股票。”
托马斯叹了口气:“他们年年都是这套说辞。”
果然,接下来几个上台发言的高级牧师轮番登场,话题从教堂翻新预算一路扯到免税额度申请,又绕到如何应对市政厅新出的环保法规。
有个牧师甚至打开PPT,用激光笔指着投影屏幕上的饼状图,详细分析起了各教区的投资回报率。
坐在第二排的一个梳着大背头的牧师站起来提议:“关于流浪汉收容所的选址问题,我认为应该优先考虑远离现有教区的备选地块。”
台上立刻有人附和:“说的对,远郊的空气更好,对流浪汉的身心健康也更有益。”
“实际上,距离远了还能筛选出真正有悔改意愿的求助者,愿意走远路的人,才是值得我们投入资源的。”
“这是我们的双向选择。”
塞拉斯听到这里,嘴角一抽:“把收容所修的越远,越能让流浪汉感受到神的爱?那他们怎么去工作?就是装装样子?”
“你没理解错。”里昂说。
“看来我对经文的理解还不够透彻。”
托马斯脸上的表情在“痛苦”和“麻木”之间反复横跳。
他不是不明白这里的游戏规则,他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跟他们玩。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主席台上的霍利斯主教终于宣布进入了自由提议环节。
“接下来是慈善项目提案环节,有哪位牧师需要向会议提出新的提案?”
沉默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故意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后排的同工们,如果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畅所欲言,虽然我们的时间有限,但主的大门永远为所有人敞开。”
在基督教教会里,同工是一个常用的称呼,通常指的是一起为教会工作的人。
托马斯站了起来,他的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音。
“我有提案。”
前排有几个牧师转过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喝咖啡。
托马斯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道的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里昂认得那些内容,那是他自己今早跟托马斯沟通的时候在笔记本上罗列的NGO注册要点和预算规划,托马斯显然重新誊抄整理过了。
“我是圣朱迪教堂的托马斯牧师。”
“近两个月来,西区街头的流浪汉数量激增,其中许多人患有严重疾病或失能,无法获得基本的医疗救助和庇护所资源。”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
“我提议成立一个独立的非营利慈善组织,专门针对西区流浪汉群体提供综合性救助服务,包括紧急医疗,食物补给,临时庇护,以及基本的职业培训和再就业支持。”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前排交头接耳的牧师们。
“具体的流程我和一个叫Ray Fong的人有合作,我们会去跑,资金方面也不需要各位教会的捐款支持。”
“我只需要三个支持者在本提案上联署,挂名为项目合作方,让组织快点运作起来,拖得时间越久,街头死掉的流浪汉就越多。”
托马斯自认已经把条件做到不能更好了。
不需要拨款,不需要出人出力就能挂名为项目的合作方,仅仅是签个名,就能在项目落地后收获一份不菲的声誉,甚至连他自己都以为这样诚恳的发言能够获得认可。
主席台上,霍利斯主教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
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面没有善意,只是一种看傻瓜出洋相的笑。
“托马斯牧师。”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你的热情值得肯定,但我想请问,你知不知道现在西雅图的流浪汉里有多少人是在装穷?”
大厅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前排爆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之前那个大腹便便的白胡子牧师第一个开口。
他面前的名牌上写着“莫里斯·克劳福德牧师——圣乔治大教堂”,西装领子上别着一枚金质十字架,十字架正中间嵌了一颗黄豆大的钻石。
“老托马斯,不是我们打击你。”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用一块洁白的亚麻餐巾擦了擦嘴角。
“圣朱迪教堂连自己的暖气费都拖欠了快一个冬天了吧?”
“你现在跑来这里说你要继续搞慈善,不需要我们的拨款,还要搞什么职业培训?”
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我跟你讲实话吧,你的那个流浪汉项目,说白了就是往无底洞里砸钱。”
另一个瘦高个牧师接话。
这人脸色苍白,手指细得像几根干树枝,名牌上写着“埃利斯博士——圣路加堂”。
“莫里斯说的没错。”
“托马斯,你所做的一切确实值得称赞,但我们教区今年已经在建设新的社区活动中心,还刚翻新了彩色玻璃,财政压力非常大。”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语气变的严肃。
“而且,我个人认为,你把流浪汉集中在教堂附近,反而会造成治安隐患。”
“圣公会的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们得为教区里的纳税人信徒负责。”
托马斯攥着便签纸的手指头微微发抖,便签纸的边缘被他掐出了褶皱。
“可是这些人现在就睡在你的教区教堂门口,埃利斯博士。”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夜里气温已经降到零度以下了。”
“上个礼拜,有两个人在圣路加堂门口的人行道上冻死了。”
埃利斯博士的喉结动了动,然后抬起下巴。
“感谢提醒,我们会在下次执事会上讨论,增加安保巡逻。”
“我说的不是安保!我说的是他们已经死了——”
“够了,托马斯牧师。”霍利斯主教敲了敲麦克风,声音通过音响在大厅里回荡。
托马斯闭上了嘴。
霍利斯把麦克风拉近了些,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开口。
“你的热情值得肯定,真的。”
“但是,教会不是政府,我们没有义务去解决所有社会问题。”
“西区的流浪汉问题,归根结底是市政厅的失败,你已经做到了你该做的。”
他顿了顿,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镜片,用一种“我都是为你好”的语气继续说。
“说句不太中听的话,托马斯牧师,你早就没有钱了。”
“你的教堂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还能搞什么非营利机构?”
他把眼镜戴回去,敲了敲桌面。
“这样吧,我建议你把现有的精力花在把你的圣朱迪教堂保住,而不是去搞一些好高骛远的计划。”
“否则,说不定哪天连执事会都要考虑关闭你的教堂了。”
前排几个高级牧师纷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