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压低了声音,但音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所以我说嘛,这位兄弟我看也不是真想搞慈善,就是不知道干了什么想找人替他填坑,然后绑票我们教区的名声给他背书。”
“这种人的NGO要是挂在我们教区名下,我们教会下个季度的免税资格怕是都要保不住了。”
那个白胡子的莫里斯已经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低头开始刷什么东西去了,明显不打算再听下去。
埃利斯博士也重新端起了咖啡杯,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托马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便签纸,纸已经被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候,坐在托马斯身边的塞拉斯看了看里昂,又看了看前面的霍利斯主教。
里昂会意,点了点头。
紧接着,塞拉斯发出了一声很响的“啧”。
“这位施主。”
塞拉斯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他站了起来,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糊着油印的黑框眼镜,往前排方向走了半步。
前排的白胡子莫里斯抬起头,皱着眉看向这个帽子上顶着绒球的奇怪男人。
“这位戴绒线帽的朋友是哪位?”莫里斯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
“打扮倒是很符合这个提案的风格。”
“修行之人。”塞拉斯双手合十朝莫里斯拜了一下,动作像模像样。
“贫僧法号就不报了,怕你记不住。”
“不过这位施主刚才说的话,我听着有点耳熟。”
他歪了歪脑袋,然后一拍手心:
“对了,想起来了。”
“上次听到这种话,是我在桥洞底下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个嗑药嗑嗨了的流浪汉跟我说他明天要当选总统。”
“然后他跟我说他当上总统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耶稣的裹尸布拿去华尔街上市。”
“他那个时候跟我说耶稣的裹尸布肯定很值钱。”
“你说你们像不像他?”
大厅里安静了。
里昂靠在椅背上,口罩下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你……!”白胡子莫里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猛地推开桌子站了起来,发出砰的一声。
“你什么东西敢在圣公会的大会上放肆!”
“没放肆,没放肆。”塞拉斯连连摆手,语气诚恳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贫僧就是听你们说得挺热闹的,也想凑个份子。”
“刚才这位埃利斯博士说彩色玻璃需要翻新,我有个建议。”
他竖起一根手指。
“把翻新玻璃的钱拿去给流浪汉买毛毯,反正圣路加堂门口冻死的人多了,玻璃再漂亮也没人敢进去看。”
埃利斯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掉下来。
坐在第二排的大背头牧师回过神来,霍利斯也脸色铁青,砰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保安!把这个疯子给我赶出去!”
塞拉斯根本不理他,直接指着大背头牧师的鼻子。
“你刚才说把流浪汉送到郊区是为了亲近自然?”
塞拉斯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
“你怎么不直接说把他们埋进土里是为了更好的感受地球的脉动?那样更环保,还能省下火化费呢。”
“你——”大背头牧师涨红了脸。
“别急,还有你。”塞拉斯手指一转,指向白胡子莫里斯牧师。
“这位肚子大的能装下两只待产母猪的牧师,你们这帮人平时讨论的内容就是怎么把慈善基金洗进自己的信托账户的吗?”
塞拉斯摊开双手,仰着头,仿佛在对着穹顶的神明控诉。
“你们对钱的渴望简直比妓女对美金还要虔诚。”
大厅里彻底炸锅了。
高级牧师们气的浑身发抖,有人在胸前狂划十字,有人指着后排大骂。
“亵渎!这是极端的亵渎!”
“把这个异教徒疯子赶出去!”
“砰!”
就在这时,大厅两侧的门同时被推开,门内瞬间安静了。
两个穿着黑色保安制服,腰里别着对讲机的壮汉听到了呼唤,大步走了进来。
“托马斯,你竟然带这种满嘴污言秽语的街头混混来亵渎神圣的会议……”
这时候前排一直没有声音的安德森牧师开口了,他慢慢的从他那个软垫沙发椅上转过了身。
安德森的椅子就在第一排的右侧,离主席台也就两步路的距离。
他身上穿着那套里昂在万圣节见过的高定牧师袍,领口的紫色领带上别着纯金的十字架,手里捏着一个印有教区徽章的骨瓷咖啡杯。
他转身的动作很慢,因为他对这种底层牧师的闹剧实在是没什么兴趣。
他在乎的是借此机会在霍利斯主教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影响力,顺便再踩一脚托马斯这种不知好歹的穷牧师给自己加点政治分。
他的嘴巴动的比脑子快。
“你们恐怕不知道,这位圣朱迪教堂的牧师说的那个叫Ray Fong的人是谁。”
安德森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手指轻敲着膝盖。
“我听说那个Ray Fong啊,甚至不是个基督徒。”
“一个连主都不信的人,天天在清真寺门口施羊汤发饼,收留了一大帮流浪汉,然后让我们教会去给他背书……”
“这算什么?”
“伊斯兰教和基督教联合扶贫?还是说我们在座的各位,还没一个异教徒会做慈善?”
前排的牧师们发出一阵嘈杂。
“在清真寺门口?”
“我没听错吧?”
安德森满意的听着周围的声音,打了个响指,正准备再加一句嘲讽,然后他转了转头,视线往托马斯身后的折叠椅方向扫了一眼。
他想确认一下那个被自己嘲讽的Ray Fong到底长什么样。
毕竟他之前打听Ray Fong的时候,只是因为好奇,清真寺那边的流浪汉据点最近扩张的太猛,周围好几条街都在传有个神秘人在收编流浪汉。
作为一个常年经营教会生意的牧师,他对这种“潜在竞争对手”很敏感,所以专门找人问了问。
然后他看到了里昂。
不对。
他看到的是一张戴着黑色口罩的脸,棒球帽檐下露出的那双眼睛正直直盯着他。
那眼神中带着一丝讥讽和冷意。
安德森的大脑在这一刻像被人拔了电源线。
万圣节雨夜的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回来。
冰凉的雨水灌进领口的触感。
膝盖磕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的剧痛。
还有那根枪管……散发着硝烟味的金属圆筒,顶着他下巴时带来的铭心刻骨的恐惧,以及那个像死神一样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的话。
“再让我听到你建议谁去卖屁股换面包,那你就等着我半夜来敲你的门吧。”
自那以后,安德森对警察这两个字就产生了某种过敏反应。
每次看到警车从他教堂门口经过,他都会下意识的缩脖子。
之前他打听Ray Fong背景的时候,其实得知了一件事……清真寺门口有巡警设卡。
那个时候他其实没有太在意,只当是Ray Fong在巡警那边有背景。
但现在想了想,在西雅图,除了里昂·万斯,还有谁能调动巡警天天去给一个流浪汉据点当看门的?
所以现在安德森立刻明白了一件事:Ray Fong和里昂·万斯之间有联系。
Ray Fong本人就是里昂·万斯,这个结论对他来说似乎显而易见,但是他拒绝承认这个。
不管怎样,无论是Ray Fong还是里昂,他都绝对不能惹。
而现在,他正在当众嘲笑的对象,就是这个绝对不能惹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为什么要给托马斯这个穷鬼的提案站台?他到底想干什么?
安德森感觉自己后背的衬衫在零点几秒内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手指猛地松开了,骨瓷咖啡杯从右手里滑了下去。
杯子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摔成三瓣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开,棕色液体溅了他一裤腿,在西裤上洇开了一大片。
他张了张嘴,想收回刚才的话,但声音卡在了嗓子里。
旁边的埃利斯博士还在火上浇油:“安德森,你说的对!这种搞非法集会的家伙,就该让移民局去——”
“闭嘴!!”
安德森猛地转过头,吼得埃利斯博士往后一缩。
“……不……”安德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看向托马斯。
“不必叫保安。”
白胡子莫里斯正准备继续骂塞拉斯,听到安德森的话,猛地转过头:“安德森?你说什么?”
安德森没理他。
他的膝盖在软垫沙发椅的扶手上磕了一下,差点没站稳,然后他用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速度从座位里走了出来,走到最后一排折叠椅前面。
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两步把自己的面子踏了个粉碎。
“托马斯牧师。”安德森咽了一口唾沫,“我代表圣斯蒂芬教堂,愿意在你的提案上联署。”
霍利斯主教的麦克风发出了刺耳的声音,他本人则张大了嘴巴,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
“安德森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