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亮起了一个没有归属地的陌生号码。
办公室内刚才还略显颓废的气氛瞬间被一扫而空。
马尔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两秒,然后迅速从转椅上坐直身体,伸手按下了免提键。
“马尔科调查事务所。”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只有轻微的电流底噪,以及几声像是汽车轮胎碾过积水路面的沙沙声。
“戴恩。”
一个冷硬的男声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声音经过了刻意的压低,“还有前警局的马尔科探员,以及记者小姐。”
坐在沙发上的琪亚拉猛地坐直了身子,戴恩擦鞋的动作也停住了。
马尔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我是Ray Fong。”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说道,“麦克阿瑟向我推荐了你们。”
马尔科把手肘撑在铁皮桌面上,身体前倾。
“你是……麦克阿瑟的老板……如果是你的话……你要交给我们的活,恐怕不是找猫找狗这么简单吧。”
“当然不是。”
里昂坐在蓝山咖啡馆外面的凯美瑞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街道。
他有点抽不开身。
邪教活动的时间刚好是他半夜去警局值夜班的时间。
一方面是自己的清真寺据点,一方面是东区的新希望教堂。
里昂的打算是自己晚上主要盯梢清真寺据点的情况,以防清真寺再出现意外,影响流浪汉群体的稳定。
至于为什么自己不去东区……
对他这个西区分局的反恐特勤组长来说,如果他在没有任何跨区授权的情况下就跑到东区去查案,一旦被巡警或者市长的眼线发现,就又会惹出一堆麻烦。
他真不想在这种社区高速发展的敏感期内再给斯特林上眼药了。
既然刚好从血帮缴获了上百万美金,而麦克阿瑟又对这三个落魄的侦探评价颇高,那干脆把这件脏活先外包出去,顺便试试他们的成色。
“我要你们去东区,新希望社区教堂周边三个街区的范围。”
里昂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没有一句废话,“过去两周内,那里有六个身体健康的流浪汉凭空消失了。”
马尔科听到“流浪汉失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东区的流浪汉流动性很大,你确定是失踪?”
“他们的帐篷、睡袋和随身物品全都在原位,人没了。”
马尔科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那原本因为长期接不到案子而显的有些浑浊的瞳孔里,突然亮起了一种类似猎犬闻到血腥味的光芒。
“对手是谁?”马尔科追问,语气已经从之前懈怠变成了警探查案的质询模式。
“一个叫‘上帝的羊群’的末日邪教。”里昂在电话里报出了名字。
“他们在进行某种仪式,或者招募信徒。”
“我需要你们查出他们在东区活动的痕迹,最好能摸出他们的大本营或者藏人的据点。”
“邪教?”
坐在沙发上的琪亚拉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曾经做过记者,接触过一些极端组织。
她很清楚,黑帮为了钱杀人还有逻辑可言,但邪教疯子杀人是完全没有底线的,他们脑子里装的全是扭曲的教义和狂热。
去查这种组织的据点,危险系数绝对是地狱级的。
琪亚拉咬了咬下唇,她想提醒马尔科这活儿可能会要命,但她看了看马尔科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你打算出多少钱?”戴恩站了起来,手里还拎着只擦的锃亮的战术靴。
他对邪教还是黑帮都不感兴趣,他只对能不能付的起房租和汽油钱敏感。
“两万美金定金。”
“你们提供给我一个公开的收款账户,十分钟内到账。”
“查出邪教的踪迹,确认他们的行动规律,再付三万。”
“如果能准确定位他们的大本营坐标,尾款五万美金。”
总计十万美金。
对于一个已经快要在西雅图第六街饿死的落魄事务所来说,光定金都是一笔足以让他们活过整个冬天的巨款。
戴恩听到这个数字,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他转头看向马尔科,用眼神催促他赶紧接单。
但马尔科此刻的关注点似乎完全不在钱上。
“你不需要我们动手捞人或者清理他们?”马尔科盯着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只要求坐标和行动规律?”
“动手的事我来处理。”里昂说。
“你们只负责查,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
马尔科猛地从转椅上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条因衰败而显的有些凄凉的街道,感觉自己胸腔里那股沉寂了很久的血液,又开始重新流动了。
只有纯粹的案子,纯粹的调查,和一群需要被挖出来的疯子。
“账号我等下发到这个号码上。”马尔科转过身,对着手机大声说道,“定金到账,我们立刻出发。”
“等你们的消息。”
电话被干脆利落的挂断了,扬声器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里昂坐在凯美瑞的驾驶座上,把手机扔到副驾驶的座位上。
他其实对这三个落魄侦探的反应感到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抛出“邪教”和“连环失踪”这种高风险的情况后,对方至少会再跟自己讨价还价一番,或者要求自己给他们提供些武装保护。
结果,那个叫马尔科的前警察,听到案子细节后的兴奋感甚至盖过了对美金酬劳的渴望。
“真是群奇怪的家伙。”里昂摇了摇头,发动了凯美瑞的引擎。
不过这样也好。
有人替他去东区踩雷,他就能把精力集中在收容所的建设和晚上的夜班上了。
如果这三个家伙的表现不错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拉拢成为正式的自己人。
总之,今天自己动用权限收了清真寺那边的尸体,训话的时候还被流浪汉拍了视频,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了,又要去警局应付斯特林了。
……
视线穿过灰蒙蒙的天气,来到西雅图南区一处立交桥下。
这里远离了南区流浪汉营地的喧嚣,也避开了中产阶级的视线。
桥洞底下的水泥柱旁,零散的搭着一些军绿色的旧帐篷,外围还用捡来的铁丝网和生锈的超市手推车拉起了一道简易的防线。
这是一个纯粹的退伍军人流浪汉营地。
大概有十来个被退伍军人事务部(VA)踢皮球、被社会遗忘的老兵盘踞在这里。
前段时间南区流浪汉大举向没有黑帮、没有警察驱赶的西区迁徙的时候,这帮老兵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在他们眼里,那些随地大小便、抢夺发霉披萨的普通流浪汉简直就像一群没脑子的苍蝇。
这些老兵们虽然也破产、也睡桥洞,但他们相比一般的流浪汉更加排外和偏执,这使得他们宁愿在这个偏僻的桥洞底下挨冻,也不愿意去和那帮瘾君子挤在一起。
此时,桥洞里的气氛有些热闹。
“把那该死的声音调小点,库珀!”
“政府的监听卫星不需要你用手机外放来给他们发送定位信号!”
一个叫格里芬的男人靠在床垫上,大口灌了一口劣质伏特加,然后把空酒瓶砸向了不远处。
格里芬曾是第75游骑兵团的机枪手,因为控制不住狂躁症,在一次演习后把连长打成了脑震荡,被踢出了军队。
后来因为退伍军人事务部(VA)拖欠他申请的补助,他又冲进办公室把办事员的鼻梁骨打断了,结果不仅补助没了,还蹲了半年局子。
现在他只要一天不喝酒,看谁都想动手。
“格里芬!你再不闭上你的臭嘴,我就把你的卵蛋射爆!”
“如果政府想监听我,他们早就通过我补牙时植入的微型芯片办到了!”
叫库珀的男人蹲在一个倒扣的塑料桶上,手里捧着一部屏幕碎的像蜘蛛网一样的智能手机。
他是个瘦的像竹竿的白人,曾是第160特种作战航空团的黑鹰直升机机修师,兼职副驾驶,在阿富汗被RPG削掉了尾桨,机舱里的队友全死了,就他活了下来。
自从退役破产后,他就患上了轻度的被迫害妄想症,总觉得天上飞的每一架无人机都在盯着他的后脑勺。
“你们都他妈来看看这个!”直升机副驾驶库珀用油乎乎的手指猛戳着屏幕。
“Tik Tok上刚火起来的视频,定位在西区第十街的清真寺。”
“又怎么了?特离谱宣布免费发放伟哥了?”机枪手格里芬坐回床垫上,又开了一罐啤酒。
“不是,是网上那帮天天只会要饭的废物炸锅了。”
旁边几个正在打牌或者发呆的老兵闻言,慢吞吞的凑了过来。
一个身材魁梧但眼神有些涣散的黑人凑到屏幕前,他叫布巴,以前是开M1A2艾布拉姆斯坦克的,因为严重的PTSD,现在只要听到汽车排气管爆鸣,他就会条件反射的想找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还有一个手一直在微微发抖的白人,叫丹尼尔。
他曾是海军陆战队的精确射手(DMR),枪法准的吓人,但现在是个严重的阿片类止痛药成瘾者。
起码在药瘾没发作的时候,他的眼神依然像鹰一样锐利。
“这是什么鬼东西?”坦克驾驶员布巴揉了揉眼睛,看着屏幕上播放的模糊视频。
视频的视角很晃,明显是某个流浪汉躲在人群后面偷拍的。
画面背景是西区第十街的清真寺帐篷区。
画面中央,一个戴着黑色口罩、压低棒球帽檐的高大白人正站在一张折叠桌前,对着前面一群躁动的流浪汉训话。
视频里的声音有些嘈杂,但那个戴口罩男人的声音却像冰碴子一样穿透了屏幕:
“……想走可以,登记完名字,永远别回来。”
“……这里的羊汤不再免费,想吃东西,就给我去干活。”
“……发传单、搬家电、翻新修理,不干活的,现在就滚。”
在那个男人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旧迷彩大衣、胸前别着一排啤酒瓶盖的疯老头,正用一根铝合金管子指着人群大吼。
旁边,还有一个体格壮的像头熊的黑人,腰里别着一把菜刀,眼神凶狠的盯着任何敢冒头的刺头。
“操。”
机枪手格里芬盯着屏幕,把手里的啤酒罐捏的咔咔响,“这家伙是谁?西区的黑帮老大?”
“下面评论说他叫Ray Fong。”直升机副驾驶库珀滑动着评论区,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你们看看这帮废物的留言,简直笑死我了。”
库珀开始念评论:
“这是法西斯集中营!凭什么让我们干活!”
“抗议!他剥夺了我们在街头睡觉的自由!这是强迫劳动!”
“这侵犯了流浪汉的不工作权,我要去联合国告他!”
这些辱骂的发言多是压根没有去过清真寺的流浪汉,仅仅是看了个视频就开喷了,还有相当一部分被里昂赶出了清真寺的刺头怀恨在心,恶意抹黑。
实际上压根就没多少真的留在里昂那边的流浪汉在发言。
其中也夹杂了一些反驳的声音,比如“他剥夺了你冻死在街头的自由”云云,但整体流浪汉的发言还是充满戾气的。
“这帮没种的软蛋。”精确射手丹尼尔冷笑了一声,他那双发抖的手插在口袋里。
“他们习惯了每天躺在自己的尿里等救济,现在有人让他们站起来干活,他们就觉得天塌了。”
“你们没看懂重点!”直升机副驾驶库珀把视频进度条拉回去,暂停在那个叫雷的黑人壮汉身上。
“看看这个拿菜刀的家伙,看看他的站姿!”
“我敢拿我那架被银行收走的破车打赌,这家伙绝对在陆军服过役,而且是个上过前线的老兵!”
“还有那个戴口罩的老大。”坦克驾驶员布巴盯着屏幕上的Ray Fong,虽然他有PTSD,但他对气场的感知非常敏锐。
“他说话的时候,下面几百个流浪汉没一个敢冲上去揍他,你看他的眼神,很明显压根没有把前面几百个人放在眼里。”
“这个叫Ray Fong的家伙,有点意思。”机枪手格里芬摸了摸下巴上的胡渣。
直升机副驾驶库珀滑动着评论区,“网上有人说,这家伙在西区搞了个据点。”
“包吃包住,日薪一百美金,只要你能干活,据说里面已经招了十几个工人了。”
涵洞里安静了几秒钟。
除了风声,只有铁桶里燃烧的废木板发出的劈啪声。
“日薪一百美金?还包吃包住?”精确射手丹尼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也就是说,每天都能买到干净的止痛片,不用再去抢那些掺了老鼠药的芬太尼?”
“还能有张不用担心半夜被小偷扒光衣服的床?”机枪手格里芬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啤酒。
“而且那地方有规矩。”坦克驾驶员布巴闷声闷气的说。
“我喜欢有规矩的地方,没有那些半夜发疯乱叫的瘾君子,没有随地拉屎的混蛋。”
这群老兵互相看了一眼,气氛变的微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