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直升机副驾驶库珀把手机塞进兜里,神经兮兮的看了一眼天空。
“我们在这个洞里待的够久了,我总觉得桥面上的震动是政府在测试新型次声波武器。”
“去你的次声波武器。”机枪手格里芬骂了一句,撑着墙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土。
“我觉得我们应该去西区看看。”
“去投靠那个叫Ray Fong的暴君?”精确射手丹尼尔挑了挑眉毛,手虽然还在抖,但眼神亮的吓人。
“暴君怎么了?”机枪手格里芬冷笑。
“老子在军队里见过的长官,哪一个不比暴君还操蛋?只要他能按时发钱,能给我找点活干,我管他是谁。”
“可是我们过去能干什么?”坦克驾驶员布巴有些迟疑。
“那个视频里说要修家电、砸墙,我是开坦克的,库珀是修黑鹰的,丹尼尔是打狙击的。”
“我们总不能去给他当吉祥物吧?”
“你这头蠢熊!”机枪手格里芬一巴掌拍在布巴的后脑勺上。
“你以为那个叫Ray Fong的家伙,花一百美金一天,只是为了找人通下水道吗?”
“你看看他旁边那个拿菜刀的老兵!那是个看场子的打手!”
机枪手格里芬一瘸一拐的走到涵洞边缘,看着西区方向的天空。
“一个在西区占了场子、手里有钱、还让几百个流浪汉干活的家伙,他绝对需要人帮他维持秩序。”
“他需要能打仗、听指令、不废话的人。”
机枪手格里芬转过身,看着几个老战友。
“我们虽然是一群破产的酒鬼、药罐子和神经病,但如果真有人闹事,你们是觉得街头那些拿枪姿势像猩猩一样的黑帮靠谱,还是我们靠谱?”
精确射手丹尼尔抽出手,做了一个端枪瞄准的动作,看向了远处地面上的一个瓶盖,虽然手还在微颤,但姿势标准的毫无破绽。
“如果他有枪,我能把那个瓶盖打飞。”
直升机副驾驶库珀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有些发黄的牙齿:“只要有零件,我能把报废的汽车发动机修的比新车还猛。”
坦克驾驶员布巴抓了抓脑袋:“我……我力气大,如果他不突然放鞭炮,我能把两个成年人扔出窗外。”
“那就收拾东西!”
机枪手格里芬大手一挥,踢翻了脚边的一个空酒瓶。
“别在这个破洞里等死了,我们去西区,去见见那个叫Ray Fong的家伙。”
“如果他真的给钱,我们就给他干活,如果他是个骗子……”
“那大不了就是去西区干一仗。死在帮派火拼里,总比哪天冻死在桥洞底下,然后被野狗啃了强。”直升机副驾驶库珀接上了话茬。
十分钟后,这支由十几个退伍老兵组成的奇特队伍,背着各自少的可怜的破烂行囊,排着并不整齐但隐隐带有行军习惯的队列,离开了南区的桥洞,浩浩荡荡的朝着西区第十街的方向进发了。
……
“……想走可以,登记完名字,永远别回来。”
西雅图市中心,福克斯新闻地方台的制片人办公室内,这段有些嘈杂的视频音频从一台苹果显示器里传了出来,声音被调到了最大。
“上帝啊,这可真是太美妙了。”
高级制片人卡尔顿·布莱克靠在真皮转椅上,看着屏幕上那个戴着黑色口罩的男人,笑的连手里端着的无糖冰美式都差点洒出来。
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发际线后退的厉害,穿着剪裁合体的定制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松垮垮的挂在脖子上。
“你看看这帮平时躺在市政厅门口拉屎的蛀虫,听到干活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副死了爹妈的表情,简直就像是有人要强行没收他们的注射器一样。”
卡尔顿用手指用力戳着屏幕,转头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王牌主持人吉姆·波特。
吉姆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他那张常年在镜头前保持严肃的脸上,此刻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我刚才看了一下推特上的评论区。”
吉姆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展示了一下。
“CNN和西雅图时报的那帮蠢货还没反应过来,不过应该也快了。”
“至于网上愚蠢的白左们,他们把这个叫Ray Fong的家伙形容成了二十一世纪的街头法西斯、没有同理心的资本暴君,还有人说他侵犯了流浪汉的街头睡眠权。”
“街头睡眠权?”
卡尔顿爆发出一阵大笑,笑的直拍桌子。
“这帮白左圣母怎么不去给西雅图的流浪汉们争取一下街头自由交配权?”
“他们是不是觉得雷诺兹市长能用他爱的大麻和爱的注射器,把西雅图变成人间天堂?”
卡尔顿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眼睛死死盯着定格的视频画面。
“我不管这个Ray Fong是谁,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在搞法西斯那一套。”
卡尔顿的语气变的兴奋起来,“这里是深蓝的西雅图!”
“在这个市长恨不得给每个瘾君子发选票的鬼地方,居然冒出来一个敢让流浪汉站起来干活、不干活就滚蛋的硬汉!”
“这简直是传统清教徒劳作美德在西海岸的伟大复兴!”吉姆在沙发上鼓了两下掌,接上了卡尔顿的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露出了那种“我们就是要搞事情”的默契笑容。
对于他们这些身处敌营的保守派媒体人来说,事实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甚至就连Ray Fong到底想干嘛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只要民主党和左翼媒体反对的,他们福克斯就必须举双手双脚赞成。
只要能让雷诺兹市长那个喷着刺鼻古龙水的伪君子难受,哪怕这个Ray Fong是个连环杀手,他们也应该把他包装成“维护社区秩序的黑暗骑士”。
“用我们的官方账号,把这个视频转出去。”
卡尔顿拉过键盘,一边噼里啪啦的敲击着,一边给吉姆布置任务。
“配文怎么写?”吉姆问。
“就写,市政厅的软弱让西雅图沦为公共厕所的时候,真正的社区领袖正在教导堕落者什么叫劳动换取尊严。”
卡尔顿念完自己编的文案,满意的打了个响指。
“这就够他们喝一壶的了。”吉姆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
“不过,光转发可不够刺激,我们得找到这个Ray Fong。”
“当然。”卡尔顿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大口。
“去查查他在哪,派个外景记者过去,我们要给他做个专访,把他打造成对抗西雅图官僚主义的底层平民英雄。”
“如果他不愿意接受采访呢?”
“那就偷拍,或者采访那些被他管理的流浪汉。”卡尔顿无所谓的耸耸肩。
“只要能把这把火烧起来,把水搅浑,剩下的就是看雷诺兹和那帮左翼媒体怎么在电视上跟我们互相喷口水了,这可是年底收视率的保证。”
吉姆点了点头,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走了出去,准备去给手下的记者派发任务了。
卡尔顿重新坐回椅子上,把视频的进度条拉回开头,看着屏幕上那个气场冷酷的口罩男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哼笑,随后按下了重播键。
……
视线从福克斯新闻的演播室拉回街头,落在第十街清真寺后方的一条小巷里。
在这个刚刚发生过邪教命案的帐篷区外缘,几十个被筛选留下来的流浪汉正在执行“劳动换取救济”的指令。
在一处堆满废旧木板和报废电器的垃圾堆旁,三个人正戴着脏兮兮的劳保手套,把那些带有刺鼻霉味的木板往一辆破旧的超市手推车里搬。
其中两个“流浪汉”虽然穿着破洞的连帽衫,脸上抹了灰,但他们搬木板的动作显的有些生硬,背脊挺的过于笔直,缺乏那种长期睡大街造成的佝偻感。
这两人正是FBI西雅图办公室派出的探员,年轻的珀金斯,以及他的资深搭档,探员米切尔。
前段时间,FBI高级探员海耶斯在工业区血战的现场被里昂碰瓷假摔,随后在全美电视直播里被包装成“殴打负伤反恐英雄”的官僚混蛋,经历了彻底的社会性死亡,现在不知道被调去哪个分部看监控屏幕了。
西雅图FBI办公室虽然火速跟海耶斯做了切割,但这记响亮的耳光依然把整个分局的脸都打肿了,整个FBI西雅图分局沦为了同僚间的笑柄。
西雅图办公室的头头们对此恨的牙痒痒,他们不敢明着跟风头正劲的斯特林和“反恐英雄”里昂叫板,只能拿着放大镜暗中死盯着西区的每一个动向,企图挖出致命的黑料来翻盘。
清真寺这个突然崛起、由一个叫“Ray Fong”的神秘人控制的流浪汉据点,自然引起了FBI的注意。
他们的初步的侧写方向非常宏大,认为这里要么是一个涉及巨额金融犯罪的洗钱中心,要么是极右翼本土恐怖主义民兵组织的雏形。
但尴尬的是,FBI的金融犯罪科把清真寺近几个月的税务和账目底朝天的查了一遍,发现哈桑的账本干干净净。
其实硬要找的话也能找出来问题,但是意义不大,税务这个东西在美国,硬要找的话再干净的账目都能用法条强行框出来问题。
而且这已经和流浪汉据点毫无关系了,再加上这里可是蓝州,强行针对一个清真寺并没有什么卵用,最后只会被扣上一堆种族歧视、宗教歧视的帽子。
至于那个凭空冒出来的“Ray Fong”,由于他的身份成谜,FBI暂时搁置了对其个人资金流向的核查。
于是,为了坐实“本土恐怖主义”的罪名,FBI西雅图办公室直接越过了斯特林,把珀金斯和米切尔伪装成了流浪汉,扔进了这个营地进行深度卧底,试图从内部找到他们招兵买马搞恐怖主义的铁证。
“我说,我们真的要在这里把这些长了绿毛的木头搬完吗?”
米切尔把一块木板扔进手推车,拍了拍手套上的木屑,压低声音对旁边的珀金斯抱怨,“这地方除了恶臭和跳蚤,哪有一点恐怖分子的影子?那个叫Ray Fong的家伙大概就是个有点强迫症的丐帮头子。”
珀金斯没有立刻回答,他默默的把一块带钉子的木板折断,扔进车里。
自从在工业区目睹了底层的惨状以及里昂那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暴力手段后,珀金斯作为精英探员的世界观就一直在震荡。
他原本以为潜入流浪汉营地会看到遍地的注射器、随地大小便和暴力抢劫。
结果他发现,留在这里的流浪汉全是被筛选过的。
没有刺头,没有重度瘾君子,所有人都在为了晚上的那顿热饭安静的干活,秩序井然的让他感到陌生。
而且今天上午,帐篷区刚刚发生了那种血腥的谋杀案,但据点的运作竟然没有瘫痪。
Ray Fong只用了十分钟就镇压了骚乱,随后直接把他们这些“有工作意愿”的人打发出来干活了。
这让珀金斯不可遏制的产生了一个危险的念头:如果一个带着口罩的街头暴君能把几百个流浪汉管理的比市政厅还要好,那美国这套每年耗资百亿的福利制度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你最好小心点,米切尔。”珀金斯低声提醒,“这里的规矩比局里的考勤还要严格。”
“规矩?一帮要饭的能有什么规矩?”米切尔嗤笑了一声。
“规矩就是存在与虚无的边界,朋友。”
一个声音突然从手推车另一侧传过来。
说话的是个二十来岁的白人年轻人,头发乱的像个鸟窝,身上套着一件显然是不合身的宽大厨师服,上面沾满了油渍和不明酱汁。
大家都叫他“垃圾箱哲学家”,是据点的厨师兼杂役,也是现在负责监督珀金斯他们搬垃圾的小头目。
他手里捏着半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万宝路烟屁股,并没有点燃,只是放在鼻子底下深吸了一口,眼神深邃的像是在思考宇宙的起源。
“你们看这块木板。”
哲学家用脚尖踢了踢地上一块烂木头,“在它被扔掉之前,它是一个有价值的实体。”
“但当它被扔进垃圾堆的那一刻,它就陷入了薛定谔的猫的状态,它既是垃圾,又不是垃圾。”
米切尔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继续搬东西,显然把这当成了流浪汉常见的疯话。
但珀金斯却停下了动作,看着这个年轻人。
“那它现在是什么?”珀金斯顺着他的话问道。
“现在?”哲学家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拥抱天空的姿势。
“现在因为Ray Fong赋予了它‘可以换取羊肉汤’的属性,它就完成了从虚无到存在的坍缩!这说明什么?”
他神秘兮兮的凑近珀金斯,压低声音,仿佛在宣布一个惊天秘密。
“这说明美利坚就是一个巨大的虚无制造机。”
哲学家用沾满黑灰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他们用信用评分、医疗账单和房产税把我们定义为不存在的垃圾。”
“但只要有人给我们定个新规矩,给我们一口饭,我们就能立刻变成存在的劳动力。”
“所以,错的不是我们这些垃圾,是那个只会制造虚无的体制,懂吗?这就是结构主义悲剧。”
珀金斯听完,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这个满身酸臭味、用着一堆狗屁不通的伪哲学词汇胡说八道的年轻人。
那些“薛定谔”、“坍缩”、“结构主义”用在这里完全是驴唇不对马嘴,听起来荒谬透顶。
但那套歪理邪说好像又有什么内核的思想在里面。
珀金斯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甚至对这个神经病流浪汉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你听懂他在放什么屁了吗?”米切尔叹了口气,推了珀金斯一把,满脸的不耐烦。
“这白痴连单词都拼不对,还在那扯什么体制。”
“快点干活,我想早点回去了,这地方的味儿快把我熏吐了。”
在米切尔看来,流浪汉骂政府、骂体制简直是街头的保留曲目,就跟狗会叫一样自然,根本没有任何情报价值,更不值得上纲上线,也不能作为本土恐怖主义的定罪证据。
哲学家见米切尔不搭理他,无趣的撇了撇嘴。
“你不懂,你缺乏对形而上学的敬畏。”
哲学家把烟屁股塞回耳朵后面,拍了拍手,“赶紧搬,搬不完这车,今晚你们就只能去吃薛定谔的空气了。”
说完,他溜达着往餐车的方向走去,准备去看看雷那边的晚饭进度。
珀金斯看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脏木板,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一边的米切尔叹了口气,拍了拍珀金斯的肩膀:“晚上睡觉的时候,咱们换个帐篷区翻翻,虽然没发现什么问题,但是任务还是要做。”
“米切尔。”
“嗯?”
“如果这地方真的没有枪,没有训练营,没有传单,没有非法资金,没有极端意识,只有一群被系统淘汰了的人在互相舔伤口,我们要怎么往报告上写?”
米切尔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
“那就写没有发现恐怖主义活动。”
“至于这群人为什么宁愿一天干几个小时的体力活也要留在这里……”米切尔扯了扯衣服的领口。
“这不是我们FBI该管的事儿,我们有更重要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