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看着马尔科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好一阵,雨水把他的头发浇成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肩膀的抽动幅度才慢慢缓下来。
他也不催,就靠在矮墙边上,把相机的背带在手里缠了两圈。
等马尔科的呼吸稍微平顺了一点,里昂才开口。
“缓过来了?”
马尔科抬起头,眼眶红肿,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眼泪。
“嗯。”
他的声音还哑着,但已经勉强稳住了。
里昂拍了拍手里那台沾着泥土和不明污渍的相机。
“我现在要看看这里面拍了什么。”
马尔科撑着地面站起来,往里昂这边凑了两步。
“一起看。”
里昂一伸手,掌心抵住了他的胸口,推着他往后挪了半步。
“你找个地方把脸上的水擦干,歇着去。”
马尔科皱了皱眉,显然不太理解这个安排。
“我觉得我还能……”
“你觉得你现在能看什么?”
里昂打断他,语气硬邦邦的。
“我在地下室那边跟那帮神经病待了半天,他们对着个血池子磕头磕的头皮都破了。”
“你知道我现在担心这帮邪教在相机里面留了什么吗?”
马尔科没有接话。
里昂低头按下了相机的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映着他的眼睛。
“我担心他们会用受害者自己的相机拍一堆纪念品。”
他的手指在方向键上快速点选,翻找着照片目录。
“要是这里边真有琪亚拉被他们折磨的时候拍的高清大图,你看了之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在这儿抱着膝盖哭,还是冲到营地门口让那上百号嗑药磕傻了的疯子把你也绑了?”
马尔科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反驳,但动了动嘴唇,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最终,他还是垂着头,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了天台的另一边,蹲在了个破旧的通风管道下面,盯着积水表面被雨点砸出的坑发呆。
里昂确认了他一眼,然后把注意力放回了相机的屏幕上。
他用极快的速度浏览着照片的缩略图,拇指就搁在隐藏键旁边。
万一真看到什么不能留下的东西,他会直接隐藏,以后有用再调出来,现在在马尔科面前就假装没见过。
第一组照片。
是马尔科戴在肩膀上的运动相机拍到的那几个东欧黑帮面孔,不过单反的镜头可比运动相机清楚太多了,连那几个人脸上的刀疤、夹克拉链上挂着的钥匙扣商标都拍的一清二楚。
有用。
第二组。
是废弃教堂外围的铁丝网、帐篷区,都是之前他们在这里用望远镜就能看到的东西,只是现在多了些细节。
有几个进出教堂的邪教徒的面孔特写,还有一辆停在教堂后门的面包车,车牌号居然没被摘掉。
第三组,第四组,第五组。
里昂的手指越滑越快,没有什么琪亚拉本人尸体之类的不堪入目的东西。
邪教徒没收了琪亚拉的相机之后应该就没有开机了。
他紧绷的肌肉稍微松了一点。
手指继续往下翻。
然后里昂停住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照片,拍摄角度明显是在移动中,画面稍微有点虚。
这是一张教堂内部的照片。
里昂的瞳孔微微收缩。
废弃教堂的内部。
长条木椅还在,祷告台也在,墙上的十字架还在上面。
但这些东西看起来一点都不破败。
椅子被擦的干干净净,坐垫上甚至盖着暗红色的绒布套,地上没有灰尘,祷告台上摆着几根燃到一半的黑色蜡烛,烛台是黄铜的。
马尔科说他们前天晚上被熏晕的时候,是从教堂副楼那边被堵住的,根本没进到正殿。
也就是说,琪亚拉被抓住之后,被他们拖进过教堂内部。
她在那些邪教徒拖拽和押送的过程中,依然找到机会按下了快门。
里昂继续往下翻。
又一张教堂内部的照片,角度更偏,是上了通往二层的楼梯之后拍的。
走廊很窄,墙壁两侧挂着一些看不懂的宗教符号旗帜,地面铺着深灰色的地毯。
里昂皱了皱眉。
一个废弃的、被神经病用血和死人肉献祭的教堂,铺这么干净的地毯干什么?
他把照片放大了几个倍数,又确认了一遍。
地毯虽然颜色暗沉,但绒毛整齐,甚至是定制的走廊专用尺寸。
下一张照片拍到了一个虚掩着的房门。
从照片的视角看,拍照的时候可能刚刚好路过这里,镜头对准的是走廊尽头右转的那个房间,应该是盲拍的,视角不稳。
门只推开了一条大概三十公分宽的缝。
但这道缝里透出来的东西,让里昂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
那个房间的墙上挂着一副油画。
不是画着苦难圣母像或者耶稣受难图的那种教堂标配,这居然是一副抽象派的大色块油画,画框金光闪闪,像是那种在拍卖会上能卖到几百万美金的东西。
从门缝里能看到墙面上糊着暗红色的花纹墙纸,像是维多利亚风的复古爵士路线。
墙边摆着一个黑皮沙发,沙发扶手的样式里昂认得,应该是某个意大利老牌奢侈品家具品牌的东西。
这根本不是一个教堂应该有的房间。
这更像是什么高级私人会所的二层VIP包厢,或者某个无聊但有钱到烧手的政客专门给自己修的私人娱乐室。
邪教的头目住这里?
不可能。
而且这间房肯定也不是给下面那些磕头的神经病用的。
既然如此,能在市政府眼皮子底下,把这个废弃教堂改造成这德行的,只有一个人了。
又是弗兰克·哈德森。
这间房,大概率是哈德森自己过来“视察”或者“参与”某些活动的时候用的休息室。
如果这间房里有能直接关联到哈德森本人的文件,比如他用慈善基金给这批邪教徒花钱的账单,或者他自己的私人物品,那这份证据的性质就不是“邪教虐杀流浪汉的程度”了。
前者哈德森还能找律师团说自己是好人但是被邪教蒙蔽了,后者可以直接送他去联邦重刑犯监狱。
里昂收回思绪,退出照片,快速扫了一眼剩下的几张缩略图。
他关掉相机,然后把相机直接扔向了天台的另一边。
马尔科听到风声,一伸手接住了相机。
他抬起头,看着里昂,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里面有什么?”
“你拍的那个视频的高清版,还有几张教堂内部的照片。”
里昂的语气平淡,走上前两步。
“我再去一趟中心教堂,你留在这里。”
马尔科握着相机,脸色变了。
“刚才不是已经拍了地下室了吗?”
“那些视频,还有那些照片,找一个靠谱的律师,足够把这个邪教炸上天了,你为什么还要……”
“证据还是不够。”
里昂拿起腰间的格洛克检查了一遍,重新塞回口袋里。
“这个邪教上面的保护伞,是全市议员弗兰克·哈德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