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
“道格拉斯。”弗兰克·哈德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起来非常松弛,背景音里甚至还能听到冰块撞击玻璃杯的清脆声响。
雷诺兹靠在胡桃木办公椅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弗兰克,我已经看过了你的发布会。”雷诺兹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作为同僚的深切关怀。
“你的演讲非常精彩,但是,福克斯那边的第二波预告直接点了你的名,这让我这个市长感到非常……忧虑。”
“忧虑什么?忧虑卡尔顿·布莱克那个老东西因为收视率太低而突发脑溢血吗?”哈德森轻笑了一声。
“弗兰克,我们之间就不用绕弯子了。”雷诺兹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许。
“你确定,关于那些神神叨叨的家伙……你没有任何可以直接追溯到你本人的纸质文件、录音或者……某些不太适合放在黄金档播出的影像资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哈德森脑子里闪过了自己那间奢华的二楼休息室,但先知早就汇报过,那里已经被彻底清空了,连一张带字的卫生纸都没留下。
至于资金流向,那是通过政治行动委员会洗过的,就算是国税局的审计员来查,也只能查到一堆合法的慈善名目。
“道格拉斯,你觉得我会犯那种低级错误吗?”哈德森的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傲慢。
“他们手里最多只有几张帐篷和流浪汉的照片,想用这种东西就说我和邪教有关系?法庭会把他们当成笑话。”
雷诺兹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没有实锤就好,只要没有铁证,这就只是一场普通的政治口水战。
既然对方没有真的掉进粪坑,那现在就是谈生意的好时候了。
“这就好,这就好,你知道的,弗兰克,作为市长,我必须确保我们整个市政团队的声誉不被那些右翼疯子玷污。”
雷诺兹的语气立刻变的热情起来,“市政厅的公关团队已经准备好了,警察总局这边芬奇也随时可以出具声明,证明西雅图根本不存在什么恐怖邪教。”
“我们绝对会为你提供最坚实的后盾。”
他话锋一转。
“不过你也知道,最近市政厅的预算非常紧张。”
“尤其是下个季度的城市绿化和社区翻新项目,资金缺口很大。”
“你名下的那个文化复兴基金……最近是不是有一笔闲置的拨款?”
“如果能稍微向市政工程这边倾斜一点,我想,这会极大增加我们公关团队对抗福克斯新闻的工作热情。”
电话那头的哈德森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道格拉斯,你对城市建设的责任心真是让我感动。”
哈德森咬着雪茄,用同样虚伪的腔调回应。
“不过那笔基金的去向需要议会内部委员会的批准。”
“当然,如果市政厅在处理某些媒体造谣的问题上表现出足够的效率,我想委员会是非常乐意支持市政建设的。”
“非常好,弗兰克,我就知道我们为了西雅图的繁荣,总是能达成共识的。”
雷诺兹满意的笑了,“晚上八点,我们一起欣赏福克斯的笑话。”
雷诺兹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电话,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警察总局长芬奇。
“他说没留下任何把柄。”雷诺兹整理了一下领带。
“既然他这么自信,那就等八点的新闻播完,如果福克斯真的只是在放空炮,我们今晚就下场帮他洗地,顺便从他那个肥的流油的基金会里挖一块肉下来。”
芬奇刚要点头附和,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芬奇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起来。
“是南区分局的局长。”芬奇有些疑惑的嘀咕了一句,按下了接听键。
“我是芬奇。”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非常急促,甚至带着点气急败坏。
“局长,出事了。”
南区局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跑了八百米,“南区第十八街和几个主要高架桥下面的营地,突然涌进来了一大批流浪汉!”
芬奇愣住了,“涌进来?从哪涌进来的?”
“从西区!那些家伙推着购物车,拖着帐篷,像蝗虫一样顺着九号公路全跑回来了!”
南区局长大声抱怨,“他们不仅回来了,而且看起来就像是被狗撵了一样,甚至大部分人连铺盖都没拿就跑了!”
芬奇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咖啡差点洒在裤子上。
“你说什么?从西区跑回来的?”芬奇的音量不自觉的拔高了。
坐在办公桌后的雷诺兹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就在一个月前,正是他和芬奇联手制定了流浪汉倾销计划,暗中停掉了西区的环卫清理,把南区、北区和东区的流浪汉全往西区赶,目的是为了用治安琐事拖垮维多利亚·斯特林和那个该死的里昂·万斯。
仅仅过去了一个月,事情刚刚初有成效,富人和中产已经出现很多不满了,怎么偏偏这种时候这帮人自己跑回来了?
“你确定是从西区回来的?”芬奇追问道。
“非常确定!巡警随便抓了几个问话,他们说西区的黑帮突然疯了,拿着棒球棍和枪在街上挨个街区赶人!”
南区局长在电话里喊道。
“局长,我们这边的收容所在流浪汉压力降低后关了不少,现在这帮人回来,南区的治安马上就要炸锅了!”
芬奇挂断了电话,转头看向雷诺兹。
雷诺兹的脸色已经铁青,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斯特林那个婊子……”雷诺兹咬着牙,一字一顿的骂道。
“她居然敢直接动用黑帮去赶人?”
“不太可能。”芬奇摇了摇头。
“斯特林就算再怎么急,也不可能直接指挥黑帮,那会留下致命的把柄,而且西区的血帮不是刚被里昂那个疯子端了吗?”
“那这些流浪汉是怎么回事?难道他们集体梦游走回来的?!”雷诺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马上去查!”雷诺兹指着芬奇的鼻子吼道。
“立刻给我在西区的眼线打电话,我要知道西区现在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是谁在街上赶人!”
芬奇从口袋里抽出一条手帕,擦了擦光亮的脑门。
他在西区确实布置了一个流浪汉眼线。
这家伙平时就在第四大道附近鬼混,偶尔能提供点情报,然后以此换一点钱。
电话挂断后,他就开始打起了那个人的电话,一遍一遍拨,但是对方始终不接。
“快接,快接……”
芬奇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空的另一只手烦躁的去摸索办公桌上的咖啡杯。
嘟嘟声响了五秒,十秒。
芬奇咽了口唾沫,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傍晚时分,太阳刚落,按理说这种时候正是街头的流浪汉蹲在帐篷旁边喝啤酒的时间。
“接啊,你这个废物……”
嘟嘟嘟。
电话又没接,开始忙音了。
“操!”
与此同时,西区,第四大道。
(建议搭配BGM:Shake and sway—DJ/ Remix)
那个被芬奇斥为废物的眼线,此时正在狂奔。
他的双脚疯狂的踩过路面上一个推倒的垃圾桶,踩的罐头和纸板稀碎作响。
他不是不想接电话。
他甚至根本没感觉到口袋里那个老式翻盖手机正在震动。
因为现在震动的频率太高了,整条街都在震。
无数的脚步声、棍棒敲击金属垃圾桶的咣当声、叫骂声,以及自己心脏快要炸裂的咚咚声。
就在刚才,他蹲在帐篷边想点根烟,突然看到街角乌泱泱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那些穿着廉价皮夹克、嘻哈卫衣、还有光着膀子露着文身的青年男人,手里拎着棒球棍、铁管,脸上挂着过年抢购打折牛排时才会有的亢奋红晕。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新黑皮衣,头发被风吹起来,发狂了一样。
眼线认识他,他是那个开理发店的大T。
大T手里的一把格洛克朝天一指。
“都他妈听好了!天黑之后还在街上游荡,衣着不干净的,一律按流浪汉处理!给我打!”
嘭!
一声枪响,撕裂了第四大道的空气。
“啊——!!”
流浪汉们发出刺耳的大喊,钻出帐篷就开始跑,破旧的购物车被推倒在路中间,睡袋被人踩出了泥水。
眼线拔腿就跑,裤子口袋里那个破手机还在震,但他现在只恨自己的两条腿不够长。
另一边市政厅办公室里,芬奇对着手机愣了片刻,然后骂了句脏话,把手机拍在桌上,起身抓起外套,打算再去调其他部门的眼线。
但在西区,第四大道的围剿才刚刚开始。
大T今天是彻底疯魔了。
这种疯不是磕了药的那种疯,是那种被钱砸晕了,失去了理智的亢奋。
就在几个小时前。
大T刚给Ray打了个电话,语无伦次的汇报:“没有一个不服的,Ray哥!一个都没有!今晚太阳一落,所有人,我保证是所有人,全部都上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在理发店等着。”
凯美瑞停在了理发店门口,里昂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
大T屁颠屁颠跑过去,里昂从副驾上拎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直接砸进了大T怀里。
大T低头一看,袋口露出了厚厚一沓富兰克林头像。
他差点没接住。
“这些是你们的辛苦费,把钱分下去,这事既然要干,就得干的彻底,干的漂亮。”
大T抱着钱袋,嘴唇哆嗦了两下。
“Ray哥,这、这也太多了……”
车窗关上了。
凯美瑞掉头,驶入夜色。
大T抱着那一袋钱,在理发店门口站了很久,然后猛地转身,用脚踹开了店门,把刚刚离开不久的人又叫回来了。
不等有人抱怨,他把那个行李包猛地砸在了收银台上,成捆的钞票从袋口滑出来,一沓沓扎着橡皮筋的百元大钞堆成了一座小山。
“开会在今天下午已经开够了!”
店里挤着几十个黑帮成员,大T手下的,还有那些下午刚被压服的墙头草小头目以及他们的手下。
所有人都盯着那堆钱,咽口水的声音压过了窗外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