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试图从侧面巷子开枪的邪教徒被打中了肩膀,整个人转了半圈撞在砖墙上,手里的手枪脱手。
“砰——砰——”
又是两个倒在轮胎堆外面。
大T趴在掩体后,下巴上全是泥。
他眼神直直的看着那个在枪火里闲庭信步的男人,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我草……这个压制力……他相比我第一次见到他时,越来越离谱了……”
旁边的线人还保持枪口朝外的姿势,他也看呆了。
这个前国民警卫队成员,见识过坎大哈的夜战、看过不少职业士兵的战术动作、也曾跟火力压制小组躲在散兵坑里苟活过一整夜。
但他从来没见过能在巷战中展示出这种压制力的人,这种疯子放在军队里面绝对会成为一代人的传奇,就像是芬兰的白色死神一样。
线人咽了口唾沫。
“这他妈……是警察?”
里昂那边,现场目光所及的邪教徒已经全部被他清理干净了,剩下的可能有人躲起来了,也可能有人跑了,但是他现在没时间去管。
ACU的人手面对两百多个邪教徒,完全做不到堵住所有口子,所以里昂现在和克洛伊也是客串了一波救火队长,哪边出了问题就去哪边救火。
里昂转过头,看向了大T那边。
“上车。”
他甩下一句话,转身朝福特探险者走去。
克洛伊从副驾驶探出头,朝轮胎堆那边喊了一嗓子。
“还愣着干嘛?!等黑衣人五六七八号来给你们收尸?!”
大T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捡起地上的格洛克,拔腿就追,边跑边嚎。
“等等等等等等警官!!!我跟你走!!我跟你走!!”
线人抱起AR-15,瞄了一眼满地趴窝的邪教徒,又看了一眼那辆SUV,骂了一句也跟了上去。
牛仔帽红脖子把棒球棍扛在肩上,顺便踢了一脚还在地上挣扎的邪教徒。
“妈的,德州人从不说谢谢,但这次就算了。”
福特探险者重新发动,发动机轰鸣震碎了夜晚的枪声。
车载电台嗡嗡响着,哈里森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出来。
“老大,第七大道到第十大道之间至少有四个堵不住的口子,东边又涌出来二十多个持枪的邪教徒。”
“雅各布和推土机在迷幻猫方向堵了一个,但西蒙刚才报告清真寺后巷已经有枪声了!!”
“收到。”
里昂单手打方向盘,SUV在布满弹壳的路面上来了个高速甩尾,克洛伊在副驾已经开始绑新的C4了。
“这个给我,这个也给我……还剩四块,够用够用。”
……
迷幻猫夜店的二楼窗外,远处街口又炸开了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冲击波顺着街道灌进来,把窗框上松动的胶合板震的啪啪响了两声。
航母舰载机教官戴维斯,也就是东方要求里昂取得他信任,然后准备让戴维斯带着航母队伍回来的家伙,此刻他蹲在二楼北侧窗户后面,背靠着砖墙,手里攥着一把格洛克。
格洛克的枪管还烫着,刚才他朝楼下巷子里冒头的两个流浪汉模样的邪教徒开了几枪,其中一个被子弹打中丢了斧子,另一个拖着同伴缩回了墙角。
他也不追,子弹有限,麦克阿瑟说了,每颗都得算着用。
他把后脑靠在墙面上,眼睛透过胶合板的缝隙往外扫了一眼。
整个街区的轮廓都被火光和浓烟搅成了碎片,惨叫和枪声从其他方向不间断的灌进来,偶尔还能听到黑帮小弟们扯着嗓子嚎“操他妈的”之类的脏话。
就在其他区,他曾缩在涵洞里发抖,腿疼的睡不着,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睡袋有没有被人偷走。
然后他就跟着格里芬等人投靠了这个据点。
当时他们把雷揍了一顿,然后又被那个戴口罩的Ray Fong直接把整个小队碾碎了,再往后他就和库珀他们一起进了迷幻猫。
说实话,进来的第一晚他没怎么睡。
倒也不是因为这里不舒服。
睡袋是旧的但洗过,地板是灰的但铺了一层硬纸板当垫子,面包是超市临期的但管够,羊汤有盐有味,比他在涵洞里拿垃圾桶烧水泡压缩饼干强太多了。
那个自称麦克阿瑟的疯老头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吹哨子,让所有人列队报数。
谁昨天在厕所墙上乱涂乱画被揪出来就得当众做五十个俯卧撑,然后去把涂鸦洗掉,谁把面包偷偷藏起来被举报了也要被罚站墙根。
这里有一堆规矩,看着烦人,但每条规矩都写清楚了,犯了有什么后果,不犯就没事。
戴维斯以前是训练飞行员的,他知道规矩多的地方不一定坏,规矩乱的地方才要命。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被分到了早餐。
一个纸盘子上搁着两片烤面包,一小块黄油,一碗羊肉汤,汤里还有带骨髓的骨头。
戴维斯端着盘子坐在角落,吃了一口。
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倒不是他没吃过肉,西雅图的流浪汉还是能经常领到带肉的救济的,他激动是因为认同感的原因。
他在海军服役超过二十年,飞过一千五百七十次航母阻拦索降落,带过三代舰载机飞行员,写的战术大纲至今还在海军航空兵司令部归档。
他本该在某个基地的军官俱乐部里喝威士忌退役。
但他现在居然蹲在一个废弃夜店的舞池改成的食堂里,拿纸盘子啃骨头,而且只有这些人愿意接收自己。
麦克阿瑟后来跟他说过一句话。
“戴维斯先生,我不在乎你以前是开飞机的还是修飞机的,在这里,你需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个阵地。”
他当时觉得这话很扯,一个流浪汉营地有什么值得守卫的。
但现在他不这样觉得了。
“我这不是在给老板打工。”他自言自语,声音压的很低,几乎被外面的枪声盖过去。
“这是他妈的……正常的活法,有人需要你,你也愿意被人需要。”
一楼大厅里,麦克阿瑟的嗓门穿透了整栋建筑。
“机枪组!弹链接上!别让缺口断掉!”
前机枪手格里芬趴在M249后面,两只手死死握着握把,枪口对准正门外的街道,呼吸粗重但节奏很稳。
前阿帕奇机修师库珀蹲在他旁边,一只手套着防火手套按住弹链,另一只手在弹药箱里翻找备用的弹链节。
“左翼!老焊!螺丝刀!把那边的沙袋重新摞一下,左前角漏风了!”
老焊和螺丝刀男不用吩咐,已经跪在地上的水渍里重新摞起了沙袋。
二楼西南角,坦克修理工沃特手持莫斯伯格霰弹枪守在楼梯口。
他朝楼下喊了一声“我这里需要两盒子弹”,然后老焊就在一个自二楼被放下来的绳子上吊着的一个小帆布袋里塞了些什么,接着拉了两下绳子。
沃特把绳子拉上来,袋子里装着散装的弹药。
他抽空往下瞥了一眼,一楼舞池已经彻底变成了战地指挥所,大半流浪汉全副武装,铁皮板,轮胎组,钉好的木板,全堵在关键通道上。
老兵们把每一扇窗户都改成了射击孔,缝隙宽度控制在刚好伸出去枪口还能退回。
就连那个自诩哲学家的垃圾箱男都套上了一件反光背心,靠着墙在数医疗包的纱布块。
二楼的戴维斯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忽然想到,如果此刻他还在外面的混乱中,没有Ray,他会是什么下场?
可能已经被黑帮的棍子敲断了肋骨,或者撞上了邪教,被砍死扔在油桶里,然后被记者称为“疑似瘾君子”。
不管怎么死,都不会有人记的他曾在航母上教过几代飞行员。
“还有没有活的,靠近五十码的?”戴维斯朝楼下喊了一声。格里芬抬头迅速扫了一眼,“暂时没有,继续盯着。”
二楼这片阵地里还有另一个老兵,前精确射手丹尼尔,他浑身微微发抖,戒断反应还在发作。
但他扣动扳机的时候手反而不抖了,步枪稳稳的一枪一枪的点射,把街角一个探头探脑的黑衣人逼了回去。
“他们还在往这边堆人。”丹尼尔哑着嗓子说。
“刚才那条巷子,五个,现在至少又来了两个。”
“子弹够吗?”
“够,我应该还能再撑两轮。”
戴维斯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们两个人都清楚,外面的邪教徒就是冲着这个据点来的。
他们更清楚,要是Ray Fong没有建立这个据点,邪教徒想要猎杀流浪汉不会遇到任何抵抗,只要他们想,这一带会直接变成屠宰场。
戴维斯又看了一眼窗外的火海,把格洛克弹匣卸下来检查了一遍。
“妈的,”他嘟囔了一声,重新把弹匣插回去。
一楼侧面的角落,靠近消防通道的铁门旁边有一个杂物间,原本是夜店存清洁剂用的,现在FBI探员珀金斯和他的搭档米切尔正躲在这里。
珀金斯背靠着堆满废弃酒瓶的木架,膝盖蜷着,手里还攥着一本破破烂烂的《圣经》,这是他伪装成流浪汉时顺手捡的道具。
米切尔蹲在他对面,背靠着铁门,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满是汗的脸上,他正在用手机疯狂的编辑简讯,屏幕上一行加密代码闪烁不定。
“你确定要发那个?”珀金斯的声音压的很低,外面又是一阵高强度的持续射击,整个杂物间的墙板连连颤抖。
“骚乱发生后,我们接到了直接的命令,要我们确认这个营地的武装水平和组织结构。”米切尔手指打字没停。
“我刚才亲耳听见楼下有人喊M249,亲眼看见那个老兵把弹链装上了。”
“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重火力,而且是全自动班组级别的,不属于任何执法单位,完全就是私人武装的范畴,不开玩笑。”
“米切尔……”珀金斯往前探了半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珀金斯。”
米切尔敲完了最后一行代码,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珀金斯看。
“这个组织确实有重火力,据点的武装人员超过三十个,我刚才听见那个疯老头在楼下分配任务,什么左翼右翼机枪组,他用的都是军事术语。”
“这不是流浪汉救助站,确实是个很标准的军事化组织。”
珀金斯听到这话,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储藏室的窗边侧了侧头,透过窗户看向了一楼的大厅。
舞池里,几个伤员的家属正围在一起祈祷。
其中一个老太太攥着串珠,嘴唇不停的动,旁边是个腿上缠绷带的中年人,绷带是上午托马斯牧师来巡诊时换的,白色的纱布还很干净。
再往门外看,防线上的流浪汉没人说话,全在盯着街面。
如果把这里准确的情况汇报给FBI上级,就算今晚没事,明天又会怎样?
到时候这些流浪汉该何去何从?
珀金斯抬头看着米切尔,片刻后摇了摇头。
“你觉得这栋楼里所有人,包括刚才在数纱布的那个男的,他们做错了什么?”
“他们只是从街头爬过来找一口饭吃,然后今晚一群嗑药的疯子杀过来要拿他们当祭品。”
“他们没有主动往外面开过一枪挑衅,甚至连今晚的子弹都是因为有人要冲进来杀他们才装上的。”
米切尔沉默了几秒,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已经切回了联系人列表,准备按下发送键。
珀金斯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抓起了他的手。
杂物间太小,两个人的肩膀撞在架子上,一瓶清洁剂晃了晃。
“你把信息发出去,就等于是亲自把FBI的突袭队带到了这栋楼门前。”珀金斯的声音哑了,但没退步。
“我们他妈的只是情报员,不是判案的法官!”
米切尔第一次吼了一句。
“上面想知道这地方是不是下一个韦科,就那个囤积了重武器的大卫末日教派,我们就告诉他们是不是!”
“然后呢!”珀金斯骂道。
“当时FBI为了处理大卫教派,切断了水电粮、用探照灯强光闪烁、24小时循环播放刺耳噪音和婴儿哭声。”
“说是要什么瓦解意志,结果那些末世论信徒眼里,这些东西反而是恶魔折磨圣徒。”
“最后FBI害死了八十多个人,其中还有二十多个儿童!”
“怎么处理那是上面的事!”米切尔吼道。
杂物间里安静了一秒钟,珀金斯盯着米切尔,牙齿咬的邦邦响,然后一拳打了出去。
这一拳力气不大,打在了米切尔左边的锁骨上,撞的他往后趔趄了半步,手机从手里滑掉在地上,屏幕朝下。
米切尔愣了片刻,然后反击了。
他的拳头比珀金斯重的多,一拳砸在后者的嘴角上,珀金斯整个人往后撞在木架子上,后脑磕在木板上,闷哼了一声,嘴里尝到了血味。
清洁剂瓶子终于倒了,滚到他脚边。
两个人谁都没停手。
接下来的几十秒里,他们无声的扭打在一起。
米切尔力气更大,但杂物间太窄,无法挥拳,他只能用膝盖和肩膀撞珀金斯。
珀金斯则扣住他的胳膊不放手,每一拳只能打在不致命的地方,肋骨、后背、手臂,力道越来越小。
他们不敢出声,因为外面就是机枪组和麦克阿瑟。
如果他们暴露了卧底身份,今天是无论如何都走不掉的。
他们只能尽量压制呼吸,尽量让每一次冲撞听上去像是杂物被枪声震了下来。
最后米切尔把珀金斯推到了墙上,一条手臂抵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肩膀,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谁都喘不过气。
珀金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笑。
“你刚才……往我脸上打的那拳……是FBI的基本功吗。”
“闭嘴。”米切尔喘着气。
“你打不过我你知道吗。”
“……我知道。”
珀金斯举着刚才差点被撞脱臼的手晃了晃。
“但这地方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你看不见吗?他们什么都没做。”
米切尔没回答。
“我们当初接这个任务的时候,简报上面怎么写的?”
珀金斯的声音越来越低。
“‘研判是否存在本土恐怖组织活动迹象’,‘调查Ray Fong是否在建立个人武装’。”
“好,假设我们如实汇报,把M249、机枪组、武装人员全报上去。”
“那边一看,标准的军事化营地,有重火力,有指挥结构。”
“接下来呢?”
“他们第二天就会派突击队过来,把这栋楼炸平,把那些刚学会怎么装沙袋的焊工抓去审问,然后就会发现这里除了有火力之外,就是一些废旧家电和二手轮胎,什么恐怖组织计划都没有。”
“你能想象那时候的结案报告怎么写吗?”
米切尔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珀金斯又咳了一声,从嘴角涌出的血流过下巴。
“我只是……让我犹豫一下。”
“就算要汇报,我也不想……不想最后是我给这些人的棺材定了尺寸。”
“他们本来就已经是社会的弃子了。”
杂物间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气。
米切尔的力道最先松下来。
他的膝盖从珀金斯胸口挪开,整个人往后一歪,背靠着门板瘫坐下来,珀金斯也从墙根滑下去,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看谁。
外面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响,这次是从清真寺方向传来的。
杂物间角落里一个掉了漆的老式水壶在地面上滑了一下,磕在铁门上发出细微的响声。
珀金斯的侧脸已经肿了一小片,他刚才被打到的地方渗着血珠,但已经凝固了。
“其实……我原本只是想如实汇报,是真的如实汇报,”米切尔先开口了。
“不加任何形容词,不加任何包装,就说这里有多少人、多少枪,没打算添油加醋,也没打算说这地方有多坏。”
珀金斯没应声。
“你知道我职业生涯里见识过多少所谓‘武装团体’吗?”米切尔又说道。
“韦科的大卫教、蒙大拿的自由民、密歇根的民兵,但这个地方……”他顿了顿,“这里确实不一样。”
他直视珀金斯。
“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你是想骗上面?”
“我……”珀金斯语塞,“我不知道。”
米切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嗤了一声。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爆炸,应该是汽油桶被子弹打穿后发生了爆炸,紧接着是一连串的惨叫声和混骂,几个在路口放哨的邪教徒正在往北边巷子撤退。
米切尔没再说话,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杂物间朝外的小窗口前,拨开了半截破窗帘往外看。
他看到了一个正在燃烧的邪教徒阵地、一群在轮胎掩体后反击的流浪汉,以及一个瘦高的黑人正扛着霰弹枪往清真寺方向狂奔。
他背着弹药,袋子上的登记号模糊了,但那袋子是这里发的,米切尔来的时候也领过一模一样的。
那个黑人跑到清真寺外墙根下,把弹药丢给哈桑后,又起身继续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记的那张脸,那是一个被登记本打上“无劳动能力”印记但每天都会主动在厨房洗盘子的老头。
这家伙一周前还在街角靠着垃圾桶等死,现在却抱着霰弹枪往火里冲。
米切尔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几乎不像是在笑,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算了,我也陪你疯一次。”
他转过头看着珀金斯。
“就这一次,看看这个营地,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珀金斯抬头看他,瞳孔里映着窗外爆炸后的余光,还没来的及说话。
米切尔已经捡起了地上的手机,擦掉了刚才打出来的那行代码,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重新打了一行新信息。
在发送前,他把屏幕对着珀金斯晃了晃,让他看清了每一个字:
“无明确重武器,约三十至四十人,组织混乱,纯粹由底层流浪汉为自保形成的非正规集合体。”
“正在遭受邪教武装无差别攻击,请求支援或授权干预。”
珀金斯看着那行字,愣了两秒。
“你的组长要是看到,会气疯的。”
“……新兵,刚才打你那拳还挺重的,现在还嘴痒?”
珀金斯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米切尔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喘了一口粗气,然后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重新蹲到了杂物间角落。
外面,M249的枪声又响了一轮,子弹扫过街角,把又一排试图从废墟里冲锋的邪教徒压回了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