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雨势小了一些。
克洛伊听完里昂那句“我有事要走一趟”,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随口应了一声。
“哦。”
然后她把被雨水贴在额头上的几缕金发撩到了耳后。
“那你去呗。”
里昂原本准备转身的动作顿住了。
他皱起眉头,眼睛盯着克洛伊看了足足三秒。
里昂身上穿的外套和重型防弹背心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手里满配的HK416枪管还残留余温。
“你就没什么别的话想对我说?”
“啊?”
克洛伊眨了眨眼,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
“说?说什么?你路上开车慢点,注意安全?”
“……我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你先复述一遍。”
“你说‘斩草要除根,哈德森跑了,现在在去机场’。”
克洛伊摊开双手,一副“这不是明摆着吗”的表情。
“你的意思就是,你准备去雷顿市哈德森的私人机场,在FBI那帮废物之前截住哈德森,然后把他干掉。”
伊娃站在两人中间,眼珠在里昂和克洛伊之间转了一圈。
她那张沾着水泥灰和雨水的脸上,表情微妙。
“等一下。”
里昂用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句话你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克洛伊歪了下头,贝雷帽上积的雨水顺着帽檐滑下来。
“问题?”
她真的开始认真思考了。
眉头皱了好几秒,然后突然一挑,她显然发现了问题。
“我发现了。”
“说。”
里昂示意她继续。
“你准备一个人去。”克洛伊伸出食指,直直的戳向里昂的胸口。
“你没打算带上我。”
里昂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硝烟味的空气。
“……怎么,我说错了吗?”
克洛伊还在追问,语气甚至变的有些不服气。
“上次炸烂尾楼,是谁帮你调的导爆索?是谁帮你顶的包说炸药是恐怖分子的?是谁在办公室帮你在报告上签的字?”
“现在你要去机场杀人灭口,还是议员,老大,你居然不带我?”
她用一种受委屈的语气把话说完。
“你变了。”
一旁的伊娃嘴角抽了一下。
里昂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白色超短裙配黑丝、浑身湿透的金发少女。
他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目前的形势。
他刚才说那句“斩草要除根”的时候,其实是故意的。
克洛伊这妮子,是他在西雅图目前能找到的唯一一个能打能抗,跟的上自己,身份也方便帮自己做事的人。
米娅是会计,做账一把好手,但让会计去帮自己干点黑活,还不如直接让她写遗书。
斯特林那个政治狐狸更是别想了,她自己都天天忙的团团转,自己也不是很想有一点小事就去找她。
流浪汉据点那边的雷、麦克阿瑟,忠诚度够,但身份太敏感。
大T那伙人又都是乌合之众,嘴巴不严,干事也毛毛躁躁。
只有克洛伊,这个被SWAT因为爆破狂开除、在烂尾楼亲手埋了四十斤C4、帮他伪造了恐怖分子殉爆现场的战斗工兵。
只有她才是唯一能和他一起干脏活的人。
更何况他们俩在烂尾楼那次就已经绑死在一条船上了,谁也不怕谁捅刀子。
刚才那些话,一半是为了说明情况,一半是为了测试克洛伊。
虽然自己现在要去截杀哈德森抽不开身,但是如果克洛伊的回答有问题,他也是真不敢把伊娃让给克洛伊去带走。
结果在这个姑娘脑子里,截杀议员这件事本身就不是问题。
“算了,当我没问。”他看向克洛伊,“下次再带你。”
“下次一定?”
克洛伊想了想,点点头。“行倒是也行,但你得加我C4配额。”
里昂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手抓住了克洛伊那顶被雨水浸透的黑色贝雷帽,往下一拉,把她的眼睛遮住了大半。
“不许私自加量。”
“切。”克洛伊从帽子底下发出一声不满的闷哼,但她没有躲开。
她那双戴着战术手套的手,反而往上抬了抬,把里昂的手压在自己湿透的帽子上,感受了一秒钟那只手传来的温度。
“老大,你的手好冷。”
“下雨天。”
克洛伊把帽子推回原位,眼睛里带着和她外表严重不符的老练。
“不过说真的,咱俩从烂尾楼那次开始,不就是一条命了吗?”
“你不用试探我,我又不是米娅那种需要你哄的女孩。”
她把空着的右手指尖点在自己额头上敬了个标准的美式军礼。
“你去杀你的人,我不问,也不说。”
“真要有一天你准备炸警局或者炸市政厅,记的给我足额的C4。”
里昂松开手,把目光从克洛伊身上移开,转向旁边站着的伊娃。
“还是让你把她带走吧,记的找人把她的胳膊接回去。”
“找谁?”
“圣朱迪教堂,托马斯牧师。”
克洛伊挑了下眉毛。
伊娃的目光在里昂和克洛伊之间又转了一圈。
“你们打算带我去什么地方?”
“圣朱迪教堂。”里昂看着她。
“那里有个牧师,以前是外科主任,他会把你脱臼的肩膀接回去,胳膊脱臼不治,久了会坏死,现在我没时间审你。”
“……”
伊娃的眼睛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优待俘虏,还是临死前的临终关怀。
“你最好别让其他人听到不该听到的东西,克洛伊。”
里昂转过身,把HK416的枪托夹在腋下,朝着天台的边缘走去。
“还有,要是托马斯问这人是谁,就说是我拾的。”
他一个翻身,身形消失在黑暗的天台边缘,只剩下雨声和被风吹散的硝烟味。
克洛伊盯着里昂消失的方向看了两秒,然后低头,扯了扯手铐的链子。
“走吧,白毛,老大发话了,先给你接胳膊。”
“……他经常这么干?”
“你说哪个?半夜出去灭口,还是捡人回来?”
克洛伊歪着头想了一秒。
“前者偶尔,后者今天头一遭,老大的XP可能真的在往奇怪方向发展。”
……
清真寺外围的街道上。
大雨已经转成了细密的毛毛雨。
SWAT的黑色装甲车停在路边,引擎盖上的雨水被蒸发成白色的雾气。
几名特警正在互相包扎伤口,有人在往嘴里塞能量棒,有人在沉默的更换打空的弹匣。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邪教徒的尸体,有些被防水帆布盖住了,有些还保持着死前冲锋的姿势。
霍布斯站在装甲车旁边,用靴子碾碎了半截还在冒烟的碎木块。
他那张满是伤疤的光头脸上,表情非常复杂。
刚才那一战,他手下的SWAT又伤了七个。
万幸的是没人阵亡。
霍布斯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把邪教徒留下的短管霰弹枪。
他拉开枪机看了一眼,里面塞着一发自制的铁砂弹。
“就这破玩意儿。”
他把枪随手扔进旁边的武器堆里。
“一群嗑药磕傻了的神经病,拿着这种废铁,就敢冲击有自动步枪和装甲车的防线。”
因为纯粹的愤怒和荒谬感,霍布斯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他又想起了今晚早些时候给芬奇打电话时,电话那头芬奇那副“我也没办法”的窝囊劲。
想起了雷诺兹市长在电视上那张虚伪的脸,想起了国民警卫队那群王八蛋因为找少校签字而迟迟无法到场。
“去他妈的。”
霍布斯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随即,霍布斯挥了挥手,然后拉开装甲车车门,从里面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抖出两根,叼在嘴里一起点燃。
他刚吐出一口烟雾,肩膀上就被人拍了一下。
是哈里森。
ACU的副组长,胡茬拉碴的老男人,身上同样沾满了泥水和血污,手里还拎着把打空了弹匣的CQBR短管步枪。
“霍布斯长官。”
哈里森说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霍布斯开口了。
“你们ACU的组员平时就克洛伊那种爆破狂画风?”
“不止。”
哈里森叹了口气。
“你要是见过西蒙审讯、还有雅各布每天早上来办公室能吃掉五个卷饼的样子,你就会明白为什么我的头发会掉这么快。”
霍布斯沉默了一下,转头看着哈里森那明显稀薄了不少的发际线。
“你结婚了没?”
“已经离了。”
“……你前妻给了你多大压力?”
“一个月三千美金的抚养费。”
“上帝。”
霍布斯做了一个在胸口画十字的动作。
“我本来觉得被炸伤膝盖已经很惨了,现在我觉得,我那算个屁。”
“谢谢,你要是不提我都忘了那事了。”哈里森用那种看破红尘的平静语气说。
“她上个月还给我发邮件,说她新男友带她去了夏威夷度假,暗示我应该负担那趟旅行的部分费用。”
“……你付了吗?”
“我付了。”
哈里森木着脸。
“因为她的律师给我发了一封长达十七页的法律意见书,详细解释了我为什么要付这笔钱。”
“十七页,我一个字都没看,直接在支票上签字了。”
霍布斯张了张嘴。
他本来想骂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竟然一时组织不出合适的词汇。
最后他只是把烟头狠狠掐灭在了装甲车的装甲板上。
“对了,说到这个。”
“你前妻是哪个事务所的律师?我回头帮你看看能不能给她找点麻烦。”
“我在司法部那边还有几个老关系。”
“不用了。”哈里森松开手,拍打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灰烬。
“我前妻的妹妹的丈夫是个挺有本事的会计师,已经帮我搞过几回税务审计了。”
霍布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等一下,你前妻的妹妹的丈夫?”
“嗯。”
“叫比尔·汤普森?”
“……对,你怎么知道的?”哈里森皱起眉头,看向霍布斯。
霍布斯脸上的表情瞬间变的异常精彩。
“因为比尔·汤普森是我弟弟。”
“什么?”
“比尔·汤普森。”
霍布斯用手指着自己。
“我妈改嫁过,我继父姓汤普森,比尔是他带过来的儿子。”
“所以比尔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我跟他既不熟,关系也不好,但他他妈的确实是我弟弟。”
哈里森盯着霍布斯看了足足五秒。
他把他前妻的家族图谱、他前妻妹妹的婚姻状况、以及他刚才听到的霍布斯的家庭背景,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所以……”
哈里森的声音变的非常缓慢。
“总结一下,我前妻的妹妹,嫁给了你弟弟。”
“对。”
“也就是说,在法律意义上,我和你,是姻亲关系。”
“严格来说是前姻亲。”霍布斯纠正道。
“因为你已经离婚了,所以你前妻的妹妹在法律上跟你已经没关系了。”
“但如果你非要追认这个关系的话……”
霍布斯停了两秒。
“只能说我是你前妻的妹妹的丈夫的哥哥。”
“……你别念了。”
哈里森抬起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我现在脑子有点痛,比我前妻给我发那十七页法律意见书的时候还要痛。”
“我也有点头痛。”
霍布斯用力揉着自己的光头。
“我本来以为今晚最荒谬的事情是一辆泥头车把邪教头子创死了,现在看来那件事在我今晚的荒谬排行榜上只能排第二。”
“所以我们现在算是亲戚了?”
哈里森用一种认命了的语气问。
“算是吧。”
霍布斯也认命了。
“所以以后ACU和SWAT联合行动,我们可以说是家族生意了。”
“别。”哈里森连忙摇头。
“千万别让我前妻知道。”
“否则她会以此为依据起诉我,说我在离婚协议里隐瞒了家庭关系,要求我赔偿她的潜在社交损失。”
“上帝。”霍布斯闭上眼。
“我现在开始理解你了,真的,我回去就帮你把我弟弟摆平。”
“谢谢。”
“别谢,我只是单纯觉得你前妻比今晚的邪教头子更可怕。”
“而我刚被那帮邪教徒拿枪打过,所以我的评判标准非常客观。”
哈里森盯着霍布斯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霍布斯看着哈德森,突然想到了什么,喃喃着“家族生意”的字眼,搓了搓下巴。
然后,霍布斯转过身,把自己的头盔摘了下来,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光头,朝周围几个心腹特警招了招手。
“都过来。”
七八个浑身血污和硝烟痕迹的SWAT队员围了过来。
有人还在往嘴里灌矿泉水,有人正用止血带缠着胳膊。
霍布斯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今晚的事,你们自己心里都有数。”
“我们被卖了,不只是总局长和市长,还有这个破烂城市的官僚系统。”
“我们在街道上被人用RPG轰,用土炸弹炸,你们几个抱着断腿在地上爬的时候,国民警卫队他妈的还在找人签字。”
几个特警的呼吸声明显粗重了一些。
“我给芬奇打了电话。”霍布斯继续说。
“我跟他说过了,老子今晚干完这趟活就辞职。”
队员们面面相觑。
“所以我今晚说的话,你们就当是一个快要滚蛋的老东西在放屁,也可以。”
霍布斯用手里的枪托指了指周围的废墟。
“但是你们他妈的最好记住,今晚谁是你们的队友。”
没人吭声。
“市长,总局长,国民警卫队全都不是。”
霍布斯伸出三根手指头。
“是里昂·万斯他的ACU,还有背后那个Ray Fong的据点武装,那帮被你们看不起的流浪汉。”
“而那个据点据说也是里昂罩着的,所以说我们今晚的盟友只有里昂。”
“虽然不知道那个小子忙着干什么去了,可能去刺杀市长了吧,无所谓。”
“总之,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是老派,看不起这些灰色地带的破事,觉得流浪汉就该去收容所蹲着,觉得持有重火力就是犯罪分子。”
“但是今晚,我告诉你们。”
“在这个城市,当我们被邪教攻击的时候,愿意冲出来、能冲出来、还他妈的打赢了的,是里昂·万斯以及他手下的人。”
“所以。”
霍布斯抬起脚,在装甲车的装甲板上狠狠跺了一下。
“我滚蛋以后,你们的新指挥官不管是谁,你们自己长点脑子。”
“如果遇到搞不定的事,别傻站着等命令,直接去找里昂。”
“他在现场,就听他的。”
“他让你打,你就往死里打,他让你停,你就立刻停,他让你假装没看见的事,你就把眼睛闭上。”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七八个特警齐声回答。
“大点声!”
“明白了!”
“行,散了,去收拾装备。”
霍布斯话音刚落,哈里森又走了过来。
“霍布斯长官。”
哈里森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正经。
“我刚才在旁边听到你训话了,有个事我想确认一下。”
“说。”
“你刚才那番演说算不算遗言?”
哈里森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问道。
“如果是遗言的话,按照警局章程,你得先报备你的警号、职位,还有你的家属联系方式。”
霍布斯夹着烟的手在空中滞了两秒。
“咳咳……我操你妈的章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香烟,又抬头看了看哈里森那张一本正经的脸。
“……你在ACU待久了,是不是被里昂那个混蛋传染了?”
“报告。”
哈里森挺直腰板,嘴角抽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明天真的要辞职,今晚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被人用‘长官’称呼了。”
“而且我不确定你的新老板会不会像我这样替你操心遗言问题。”
“操。”
霍布斯骂了一声,取出一根烟递过去。
哈里森接过来,叼在嘴里,凑到霍布斯递来的打火机上点燃。
两个人靠着装甲车,对着眼前的战场废墟沉默的抽了几口烟。
霍布斯抽完烟,把烟头一扔,说:
“不说这个了,我刚才让下面的人以后听里昂的,你也是ACU的,你觉得这个安排有问题吗?”
“没问题。”
哈里森回答的没有任何犹豫。
“你现在进去把芬奇毙了,让里昂接任总局长,我也觉得没问题。”
“……你们ACU的人对里昂的滤镜是不是太厚了?”
“滤镜?”
哈里森转过头,用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霍布斯。
“粉红天鹅那天没叫你们SWAT,里昂进去杀完了你知道吗。”
哈里森的语气依然平静。
霍布斯没说话。
他想起了今晚在战术频道里听到的那些枪响。
“……行。”
霍布斯点点头。
“那我不跟你废话了,里昂呢?”
“不知道。”哈里森吐了口烟。“我猜你刚刚说的是对的,可能他真的去刺杀市长了。”
“……去他妈的。”
霍布斯这次的反应异常平静,甚至还笑了一声。
“你知道吗,我出发前给你们分局的斯特林局长打过电话,问她对里昂的看法。”
“她跟我说,里昂·万斯这个人,要么是西雅图最需要的警察,要么是西雅图最危险的罪犯。”
霍布斯耸了耸肩。
“我当时觉得她有点夸张,现在我觉得她说的对,而且是同时成立。”
“恭喜你,你的认知水平到达了我们ACU的水准。”
哈里森伸出手。
“哈里森,ACU副组长。”
“霍布斯……都认识我还自我介绍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