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就是发现那帮官僚对我们的态度原来是这样的。”
麦克阿瑟把杯子搁到一边。
“话题扯远了。”
麦克阿瑟的语气突然变的轻快起来。
“不扯这些让人血压高的玩意儿了。”
“你感觉这里怎么样?”
戴维斯眯起眼睛。
“你问我怎么看这个营地。”
麦克阿瑟点了点头,“嗯。”
戴维斯想了想,选了个他认为最合适的词。
“这里的人不是水手,但如果把他们扔到一条船上,他们会比某些海军的人更能撑过风暴。”
他突然顿了顿。
“我以前在海军待了那么久,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队伍。”
“我是说,在底层的这群人里能有这样的组织度。”
麦克阿瑟听完,慢悠悠的开口。
“这不算真正的组织度,我只是对他们进行了非常初期的军事化管理,真正的组织度,还是得看这座设施的真正管理者,我们的老板。”
戴维斯把玩着手里的空弹匣,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然后才缓缓开口。
“虽然我只在最开始到这里的时候和那个戴口罩的老板近距离聊过几句,但我看的出来,他是不在乎规则的人,并且他也知道如何用人才,但具体是什么路子,我还不清楚。”
麦克阿瑟用手指摩挲着杯子的边缘。
“老板他确实不按规矩出牌,但他看人从来不会看错。”
麦克阿瑟盯着戴维斯的眼睛。
“他今天特意让雷传了个口信回来,说是有一份活,很适合你。”
“他想当面跟你聊。”
戴维斯手里的空弹匣停住了。
“什么活?”
“具体的他没说。”
麦克阿瑟放下杯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膝盖。
“但老板既然说适合你,那就一定不是让你拿着那把破M1911去守迷幻猫的后门。”
麦克阿瑟低头看着戴维斯。
“那种活儿随便一个有手的大头兵都能干,老板不会为了这种事专门点你。”
“他说适合你,那就意味着这份活跟你的老本行有关。”
戴维斯皱起眉头。
“我的老本行是舰载机起降,但是这里别说舰载机,飞机都没有一个。”
麦克阿瑟耸了耸肩。
“我知道,所以我也很好奇,老板到底打算让你这头老海鹰飞到哪儿去。”
戴维斯沉默的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把M1911的空弹匣被他翻来覆去的转动着。
麦克阿瑟支起身子,迈着沉稳的步伐穿过了一众流浪汉的“军营区”,朝着地下室入口走去。
地下室入口处的铁门也适时的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麦克阿瑟抬起头。
里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水冲锋衣,戴着口罩和棒球帽。
正是Ray Fong的装扮。
“将军。”
里昂冲麦克阿瑟点了点头。
“长官。”麦克阿瑟下意识的站直了身体。
“您来的正好。”
麦克阿瑟压低声音。
“戴维斯那边,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跟他聊过了,那位老海鹰对五角大楼也是有不满的,至于那份您提到的‘工作’,我给他留了个悬念,他现在心里应该痒的很。”
里昂微微点头,视线越过麦克阿瑟的肩膀,投向了保龄球道旁边那个独自坐在塑料椅上的身影。
戴维斯仍然坐在那,手里转着一个空弹匣。
“好,我亲自去跟他谈谈。”
里昂穿过地下室,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了细微的碾压声。
戴维斯听到脚步声,手里的空弹匣停止了转动。
里昂走到他旁边。
“戴维斯教官。”
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比平时更低沉些。
戴维斯抬起头。
“老板。”戴维斯点了下头,“刚才将军跟我说了,你有份工作想跟我谈。”
“是有一个工作。”里昂拉过旁边另一条塑料椅,坐下,目光从棒球帽的帽檐下穿过,锁定戴维斯的脸。
“一份能让你重新回到航母甲板上的工作。”
“什……”戴维斯刚要开口,突然止住了,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戴维斯把那把M1911放到旁边。
“老板,恕我直言。”
戴维斯压低了嗓音,虽然在沃特的画图声和老焊的吆喝声中根本不用防偷听。
“我的老本行有三个关键词,舰载机,航空母舰,还有海军。”
他顿了顿,看着里昂的眼睛。
“在这个保龄球馆里,这三样你一个都没有。”
里昂没有立刻回答,沉默持续了几秒。
“你说的没错,这三个东西,我确实没有。”
戴维斯眼角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没有是什么意思,别人就有了?
里昂继续说,“但我有一个能让你接触到它们的舞台。”
戴维斯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在昏暗灯光下收缩了一下。
“这个舞台……”
他的话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在嘴里反复咀嚼过才吐出来。
“要离西雅图很远吗?”
“比较远。”
“离开美国宪法的管辖范围?”
“可能不止离开美国宪法。”
戴维斯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几分。
他转过头,再一次环顾这个保龄球馆地下室,那些昨晚还在清真寺外跟邪教徒互殴的流浪汉,此刻正三三两两的围在弹药桌旁边,听沃特讲解如何在泥头车车身上焊装甲板。
“我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
戴维斯停顿了很久。
“这一切……”戴维斯突然开口。
“都像是在做梦一样。”
“从南区桥洞搬到这里,又是邪教又是流浪汉武装,还有啤酒盖勋章。”
“然后现在又冒出来个人,跟我说要让我重新回到航母。”
他抬起眼皮看着里昂。
“你觉得我从哪一步开始就应该醒过来了?”
里昂伸手,把那顶棒球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
“梦不梦的。”他说,“能醒着上航母就行。”
“你是认真的。”
戴维斯盯着他。
里昂没有点头,也没有重复承诺,他只是看着戴维斯。
“如果我跟你走了。”
戴维斯的声音突然变的很轻。
“然后过去的路上,事情出了差错。”
“是不是我就死定了。”
“是。”里昂干脆利落。
“美国会把你的名字写进叛国者名单,NSA会追溯你最近几年所有的通话记录。”
“你的死法包括但不限于在某个离岸水域被无人机炸成碎片。”
戴维斯听到这段话之后,脸上反而浮出了个释怀的笑容。
“你这老板,倒是比那帮官僚诚实。”
他把那把手枪拿起来,抽出弹匣,看了看,又插回去。
然后他突然开口了。
“我有个妻子,住在亚利桑那。”
他顿了顿。
“我失业之后,手里的积蓄也花光了,我没跟她商量,自己跑了。”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继续留下来,只会成为她的累赘,她手上也没有活钱周转的,我的存在只会让她陪我一起挨饿受苦,把她也拖进深渊。”
“我临走的时候在厨房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让她把那栋小房子出租或者卖掉,拿上钱重新开始生活,还有就是‘别找我’。”
戴维斯的声音很平静。
“往好了说,我是不想连累她。”
“往坏了说。”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往坏了说,我就是个没有担当的人,遇到真正要扛的事,第一反应是逃。”
戴维斯把手摊开,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掌心。
“现在我跑到西雅图的桥洞底下,躲了两个冬天,然后有个戴口罩的告诉我,他可以把我送上另一条航母,让我重新回海上,待遇从优。”
“代价是我这辈子都得背着她过,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机会说了。”
他把手合拢。
“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里昂从刚才起一直没有打断他。
此刻戴维斯说完了,里昂只感觉到了一阵无力感。
因为美国的情况太特殊了,戴维斯妻子有工作的情况下,要是被知道家里有个无业的丈夫,里昂毫不怀疑这真的会导致戴维斯的妻子被辞退,然后就是组队一起流浪。
美国人执着的所谓“体面”就是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
里昂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了。
“我刚刚说的话依然作数,你需要几天时间再考虑一下吗?”
戴维斯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他摇头了。
“算了。”
戴维斯把手从膝盖上拿开,闭上眼睛。
“不如就这样吧。”
他睁开眼,看着里昂。
“就让那个戴维斯,那个在航母甲板上待了三十年然后被承包商和参议员侄子联手踢出去的人,彻底死掉好了。”
“一切从头开始。”
“我在美国的这些烂事。”
“就当没发生过。”
他站起身来,把那把M1911插进腰后的枪套里,然后站直了身体。
五十二岁的身板挺的笔直,肩膀往后收,下巴微扬,和刚才坐在椅子上摩挲空弹匣时的状态完全判若两人。
“什么时候走。”戴维斯问。
“走之前还有件事。”
里昂靠在旁边的墙上。
“以前在航母上跟你共事过的人,不管是甲板上的,机库里的,还是舰桥上的。”
“现在处境跟你差不多,你还能联系上的有几个。”
“可以一并拉走。”
里昂抬起眼皮。
戴维斯愣了一下,然后眯起眼睛。
“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跑来这地下室跟你聊天。”里昂说。
戴维斯重新坐回塑料椅上,脊背挺直,陷入了短暂的回忆。
“杨格,和我一批的斯坦尼斯号航空联队调度员,52岁,和我同龄。”
“航空联队调度员,航母甲板的空间就那么大,几十架不同型号的战斗机、预警机、直升机,要在短时间内完成加油、挂弹、起飞和回收。”
“调度员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流程安排的精确到秒。”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飞机在空中耗尽燃油坠海,或者在甲板上发生灾难性的碰撞。”
“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脑子里装的全是这些玩意的计算方法,我反正无法理解这都是些什么。”
“不过,我在高架桥底下的时候,跟他睡过同一个桥洞。”
“他比我早两年被清退,因为负责调度那会儿,连着好几次申请更换老化的弹射阻拦索被驳回,他在报告里骂了后勤部长是个蛀虫。”
“然后航空联队就以影响指挥链稳定为由把他开了。”
“他现在应该还在西雅图,可能在港口区那边捡卸货的零工,也可能已经彻底睡大街了,得找一找,不确定能不能联系的上。”
“第二个人。”里昂平静的记下,没有插嘴。
“汤姆·威尔逊,前尼米兹号EA-18G‘咆哮者’电子战飞机技师,主要负责ALQ-218战术接收机和电子干扰吊舱的地面调试,40岁,比我小一辈。”
“EA-18G‘咆哮者’是舰载电子战飞机,它的主要任务和常规的射导弹的飞机不太一样,这个东西是通过发射强烈的电磁波,让敌方的雷达,通信,还有防空系统瘫痪。”
“他算是地勤技术人员,在飞机起飞前,他在地面上调试这些设备,确保飞行员升空后,这些复杂的电子设备能正常工作,所以对这款飞机的结构很了解。”
“可能他还有些别的知识,我不太确定。”
“威尔逊还没转入这个特化的方向的时候,跟了我一两年熟悉航母流程,算是徒弟吧。”
戴维斯的语气从刚才叙述杨格时的愤慨,转为了某种疲倦。
“他退役后没睡桥洞,但他女儿去年确诊了白血病,保险只覆盖化疗的前两个疗程。”
“骨髓移植要几十万美金,他卖掉了房子,车,老婆回了娘家,他一个人在西雅图北边的汽车旅馆里住了大半年。”
“他还没破产,但也快了。”
戴维斯看向里昂,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试探。
“老板,你刚才说待遇从优。”
“是。”
“如果我告诉他有一份能让他女儿活命的工作,哪怕再危险,他也会答应的。”
戴维斯补了一句,像是在替那个徒弟解释,又像是在替他求情。
“他对美国海军是有感情,只是被女儿的账单逼的。”
里昂点了下头,“第三个人。”
“麦克斯·卡特,前海军核动力推进系统操作员,卡尔文森号上的,33岁。”
“核动力航母的动力源是核反应堆,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烧开水,把核能转化为高压蒸汽去推动重达十万吨的战舰,还要给甲板上的弹射器提供动力。”
“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阀门漏汽,都可能导致整艘核动力航母瞬间瘫痪,甚至引发核事故都可能。”
“当然,除了让反应堆平稳运行,他还知道核反应堆出了问题怎么抢修。”
戴维斯语速加快,显然这个人的情况比前两个更复杂。
“他是主动辞职的,他跟我说过,从伊拉克回来以后就觉得美国没救了,政客为了石油让大头兵去送死,然后把退伍兵扔在街头嗑止痛药。”
戴维斯停顿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我不是不爱国,我是不知道这个国家还值不值得我他妈的爱了。’”
“后来我们没怎么联系,最后一次通电话是去年,他在一个渔业加工厂当临时工,说那里的海风比海上还冷,但至少不用看星条旗。”
戴维斯摊开手掌,“我能找到他以前的号码,能不能打通不确定。”
里昂直起身,走到戴维斯面前。
“还有第四个吗?”
“第四个……也就是最后一个……”戴维斯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
他不确定该不该把这个人报出来。
“罗伯特·汤普森,55岁。”
里昂没听过这个名字。
“前斯坦尼斯号副舰长,就是我最后服役的那个送去大修的航母,但是军衔跟我不是一个级别。”
“副舰长其实就是大副,全舰五千多个人吃喝拉撒和日常训练全归他管。”
“副舰长还负责全舰的损管,航母挨了导弹后能不能活下来得看他的决策。”
戴维斯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他在斯坦尼斯号上干满了两年副舰长,表现优异,随后去指挥了一艘两栖船,按照路线,他本来马上就要接任斯坦尼斯号舰长了。”
“但就在这时,斯坦尼斯号被拉进了船厂大修。”
“大修期间他被暂时调到了诺福克海军基地坐冷板凳,整天干些盖章、批文件的文职工作,也没有驱逐舰或者两栖船需要他。”
“他就在那等着,等了两年,第三年,他跟基地的某个文职吵了一架,因为对方告诉他斯坦尼斯号的预算又被砍了,大修可能要无限期推迟。”
“然后他一怒之下直接退役,离开了基地。”
“他倒是没有破产。”戴维斯补充道。
“他老婆是西雅图一家私人医疗中心的合伙人,有钱。”
“所以他没有什么经济压力,但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听他谈起过海军,也不谈航母,也不谈舰载机,什么都不谈。”
戴维斯停顿了一下,“后来有人告诉我,他搬回了西雅图,住在默瑟岛他老婆的房子里,整天在阳台上抽大麻,他说他不在乎美国了,只在乎航母。”
“你们还有联系?”里昂问。
“有,偶尔通电话,但从来不聊以前的事。”
戴维斯点头。
“我可以把他约出来,但他现在是养老状态,你得给我一个能打动一个前副舰长的说法。”
“到时候就说有地方有一条新的航母。”
里昂想都没想。
“而且这条航母不会修到一半被砍预算。”
戴维斯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
“这四个,是我现在能确认近况的。”
戴维斯重新站起来,看着里昂。
“还有更多,斯坦尼斯号上那批老人,很多人的下场比我好不到哪去。”
“有人去了私人安保公司,或者彻底失联,还有的听说是被墨西哥人招去当飞行教官了。”
他的声音出现了一丝掩不住的急躁。
“但那些人找起来更麻烦。”
“我需要时间,有些人换了号码,搬了城市,找他们得花很多功夫,还有些人就算找到,也不一定还愿意再碰任何跟航母有关的东西。”
“要多久。”里昂问。
“我一开始说的那四个很快,可能几天内就能搞定。”
“但如果你要找到更多的人……”
戴维斯坦诚道,“那最起码要花几个星期,也可能几个月。”
“那就从明天开始,先去找你说的那四个人。”
里昂拉起冲锋衣的拉链,将口罩往上提了提。
“我陪你去找,把这四个人的地址,电话,常去的地方今晚回忆一下,能找到人最好,找不到人,至少要确认下落。”
戴维斯盯着他。
“你亲自去?”
“不然你以为我是来干嘛的。”
里昂转身,朝地下室入口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侧过头。
“明天早上八点,迷幻猫后巷见。”
戴维斯站在原地,看着Ray Fong的背影穿过了一群正在擦枪的流浪汉,绕过麦克阿瑟旁边的弹药箱,消失在了通往地面的楼梯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