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时间,凌晨四点半。
某座南方二线城市正处于凌晨时分,窗外的街道偶尔闪过一两道车灯光,早点摊早就早起开始准备了。
某高档小区十一楼的一间公寓内,次卧的遮光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卧室里唯一的光源来自桌上那台还在工作的电脑。
屏幕的幽蓝光线打在一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刘强,网名“麦哥闯北美”,正戴着降噪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击,嘴里还咬着电子烟,准备录个视频专门打假亚历克斯。
他屏幕左边的窗口开着一款视频剪辑软件,时间轴上拖着几段从外网搬运来的画质模糊的西雅图街头视频。
屏幕右边的窗口则是x站和几个短视频平台的后台管理页面。
角落里还有X站“亚历克斯”最新的动态,“西雅图高达爆仓,铲了上千斤碎肉,感觉这辈子都不想碰烤肉了。”
“家人们,最近某些营销号天天在网上贩卖焦虑,搞什么斩杀线的噱头,把北美说的跟人间地狱一样。”
他对着摄像头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夸张,语气里带着浓烈的阴阳怪气。
“他说啊,美国中产一碰就碎,车坏了就要变流浪汉,我去你个大头鬼吧。”
“麦哥我今天就来给你们打个假,什么医疗账单让人破产,黑帮火拼,全是他妈的假的!”
视频里他夸张的拍了一下桌子。
“我走过五十个国家,美国去了不下十次,接触的都是当地华人和合法移民群体,西雅图这几天我在朋友圈里看到的是圣诞灯展和南瓜拿铁,到你嘴里就成哥谭市了?”
“怎么我就没见过他说的那些东西?”
“真在北美混过的都知道,只要你肯干,遍地是黄金,那些睡大街的本来就是懒汉,不努力在哪都一样。”
“还有人说什么斩杀线是爱丽丝线的翻版,那什么爱丽丝线本身也就是个伪概念,是美国那边给懒汉看着玩的,你真以为美国那边正儿八经的社会学家引用这玩意吗?”
“某人自己编的词搁这装什么学术权威,我有朋友在美国税务系统干过,那边中产一年到手十几万美刀随便有,比国内打工强到不知哪去了。”
他顿了顿,然后压低声音,表情变的很神秘。
“而且,他说的那些东西,我严重怀疑他根本不在美国。”
“家人们,你们仔细想想,一个人要是真在美国,那他直播为什么从来不开摄像头?”
他歪着头看屏幕,然后用食指指着屏幕,一字一顿。
“我敢打赌,这人根本不在什么西雅图,大概率就是某个出租屋里抠脚的大哥,天天翻墙出去找视频,回来编段子忽悠你们。”
“他编这些干什么?很简单,先涨粉,然后带货割韭菜嘛,或者润不出去,因爱生恨?”
“懂的都懂,我是建议某些润不出去的失败者,少编点故事吓唬老百姓,搞的自己多懂一样。”
他重新凑近屏幕,压低嗓音,用“我是为你好”的语气继续说。
“家人们,真的想见识美国是什么样的,别听那种键盘侠瞎忽悠,他连国门都没出过,他懂个屁的美国。”
“我下个月正好要飞到洛杉矶参加一个旅游展,到时候可以给你们看看真实的美国,有房有车,阳光沙滩,绝对不是他那张嘴里的斩杀线。”
他按下暂停键,听了一遍回放,满意的咂了咂嘴,又点开一个文档,复制了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话术,粘贴到了视频的简介里。
“想要了解真实的南美风土人情,或者想去那边走亲戚,考察农场的兄弟,主页有粉丝群,大家可以互相交流经验。”
刘强敲下回车键,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枸杞茶喝了一口。
喝完水,他看了眼手机上的私信列表。
有个账号问他,“博主,我从你这边买的接头电话打不通,在蒂华纳这边等了一天了没人接应,你有办法吗。”
他把这条私信往左一划,删除。
“傻逼,到了那边还找我,我看你是真不知道这条线上谁是爹。”
他自言自语的骂了一句,把手机搁在了茶几上
刘强的真实身份根本不是什么旅游博主,他是一个隐藏在国内的偷渡中介,也就是俗称的蛇头。
他们披着咨询的外衣,在各大社交平台上进行线上引流。
发布的视频标题通常是“厄瓜多尔跳板”,“南美路线全解析”或者“润学终极攻略”之类的看起来像是经验分享或者搞笑视频的东西。
但实际上,一旦有鱼儿上钩,在私信里向他们发消息或者进群私聊,他们就会以付费咨询路线或者售卖沿途接头电话的名义,收取几千到上万元不等的信息费。
当然,信息费不止一笔,就是变着法要钱。
为了躲避国际刑警和各国的打击,这条灰色的走线产业链现在也已经变成了分段式的了。
像刘强这种在国内的介绍人,只负责收人,收定金,然后把人买机票送出国,通常是飞往厄瓜多尔或者欧洲的免签国。
这部分人只做送出去这一步,借此规避组织偷渡的风险。
等客人到了哥伦比亚与巴拿马交界的雨林地段,就会有当地的向导接手,这些人只负责带队徒步穿过无人区,不管人最后是死是活。
客人千辛万苦抵达墨西哥后,则会换成当地被称为土狼的蛇头,负责安排车辆,藏匿点,一路送到美墨边境墙下,或者安排钻下水道和翻墙。
不仅如此,在厄瓜多尔的基多,墨西哥城,蒂华纳等地,还散布着一些华人开的小餐馆,超市或旅行社。
这些地方表面上是正经生意,实际上就是走线途中的据点。
他们负责接收国内中介送来的客人,提供临时住宿,帮忙兑换比索,兜售当地电话卡,并联系下一程的司机。
然后按人头抽取接头费,但被查时绝不承认自己是偷渡组织者,只咬死是提供了接待服务。
刘强自认为自己的模式天衣无缝。
所以,当某人的理论开始影响他忽悠国内那些想发财的穷鬼时,他毫不犹豫的发动了手底下的水军账号,开始疯狂的在网上攻击,抹黑,打假。
只要把某人搞臭,他的生意就能恢复。
但他绝对想不到,他这只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惹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
就在十几个小时前,亚历克斯将自己被不明黑人打听的消息,以及里昂关于“移民中介买凶”的推断,一字不落的汇报给了国内。
这份情报传回东方情报总部后,赵启明和张建国等决策层立刻意识到,美国西雅图的情报专线居然意外被几个移民中介给盯上了。
位于美国的中介不好处理,国内的还管不了不成,吃铁拳吧。
网警部门立刻接管了任务,开始对全网所有积极抨击,抹黑“亚历克斯”的账号进行排查。
对于国家机器来说,一旦认真起来,刘强那种自以为高明的网络伪装其实和裸奔没什么区别。
调查初期是需要秘密侦查的,那时网安部门根本没有惊动刘强,他们通过远程勘验,固定了他所有发布“攻略”,或者收取“咨询费”的电子数据证据。
在这个过程中,刘强的手机没有收到任何异地登录或冻结的预警。
紧接着,经侦部门无缝介入。
他们顺着刘强的微X,支付X,直接穿透了那些复杂的加密货币(USDT)交易。
不出几个小时,一张刘强涉及的资金流向就被打印在了专案组的白板上。
警方做事讲究证据链,他们查清了资金流向,然后又找到了一批被刘强忽悠出去,目前正困在南美雨林进退两难的偷渡人员家属。
刘强的身份证和护照信息,在几小时前就已经被全国边检和铁路系统纳入了重点关注的云端打击名单。
名单层层上报,最后确认了包括刘强在内的数个账号背后的人涉及组织偷渡,非法经营等罪名,随后抓捕指令也越过了一层层审批,在最短的时间内被下达到了属地。
今晚的行动不止针对这一个市。
名单上还在国内的,全部同步收网。
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刘强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把刚剪好的视频上传。
“咔哒。”
一声轻微的金属簧片弹动声从防盗门方向传来。
刘强戴着降噪耳机,根本没有听见。
特警获取了物业提供的备用钥匙,他们在没有发出巨大噪音的情况下直接打开了这扇宣称防盗无敌的防盗门。
现在临近凌晨五点,是人体褪黑素分泌最旺盛的时候,一般人这个时候睡眠最沉,反抗力最弱,也是警方最喜欢的抓捕时机。
几道穿着黑色战术背心,戴着头盔的身影无声的涌入了客厅。
最前面的一名特警手持防暴盾牌,身后的刑警单手握着强光手电,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视线瞬间锁定了次卧门缝里透出的幽蓝光线。
战术手势在黑暗中快速传递。
两名特警贴在次卧门两侧,一名刑警握住门把手。
“三,二,一。”
门被猛的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警察!别动!”
一声暴喝在狭窄的次卧里炸响,盖过了刘强耳机里播放的背景音乐。
两束刺眼的强光手电光柱瞬间交汇,死死的打在刘强的脸上,晃的他眼前一片雪白,眼泪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刘强的大脑直接宕机了。
他下意识的想站起来,双手刚离开键盘。
“手放在能看见的地方,离开键盘!”
两名特警已经扑了过去。
一个人从后面死死按住刘强的肩膀,将他连人带椅子直接压低,另一个人一把抓住他的右手,反剪到背后,动作干脆利落。
“咔哒。”
金属手铐直接锁死了他的手腕。
刘强嘴里的电子烟掉在了裤裆上,他在椅子上挣扎了一下,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我就是个发视频的!”
就在特警控制住刘强的同一瞬间,一名便衣侦查员已经一步跨到了电脑桌前。
侦查员看都没看刘强一眼,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了桌面上那部还亮着屏幕的手机上。
他一把抓起手机。
然后,侦查员熟练的从屏幕下方向上滑动,呼出了控制中心,手指点在了那个飞机形状的图标上。
屏幕顶部瞬间清空了所有的信号格和Wi-Fi标志,飞行模式启动。
紧接着,侦查员拔掉了连接在电脑主机上的网线,并将手机塞进了一个透明的防静电物证袋里,封好口。
切断网络。
抓捕刘强这种线上犯罪分子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切断其通讯设备与外界的联系,防止他利用暗网或者境外的同伙远程擦除手机和电脑里的数据。
看着手机被装进物证袋,刘强的瞳孔猛的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完了。
存在网盘里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单,还有那些卖给接头人的客户名单,全都被锁死在电脑里了。
但此刻他的嘴还是比脑子快,这是职业习惯。
“警官同志,我觉得你们肯定搞错了。”
他勉强挤出一句话。
“我没有犯过任何法律,你们看,我是持证经营,我有旅行社合作的资质,橱窗里卖的都是签证代办和旅行攻略,我自己发的都是vlog和攻略。”
“我们还没说为什么抓你呢。”
“……”
“你叫什么名字?”
带队的刑警队长走到刘强面前,冷冷的看着他。
“刘……刘强。”刘强咽了口唾沫,声音虚弱。
刑警队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纸,在刘强面前展开。
“刘强,这是拘留证。”
“你涉嫌组织他人偷渡国(边)境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刑事拘留。”
“你有权聘请律师,也有权申请回避,听清楚了吗?”
刘强看着那张纸,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自己干偷渡生意也有段时间了,对自己会在哪一天栽在什么地方是有过预判的。
他预判过自己可能会被某个客户反咬一口,或者在美国出事,但从来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被国内刑警抓起来。
自己明明只是在网上发发视频,卖卖路线,然后抨击了一下斩杀线。
按照无数同行的经验,这种事情打击没有这么厉害的,警察最多上门盘查问话,基本不可能直接上专案组突击抓自己。
刘强被反剪的胳膊开始发麻了,但他的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了。
他想起了前几天,有中介群里在吐槽亚历克斯,说他搞的好几个已经交了定金的客户连夜反悔。
然后有人提议要弄清那个亚历克斯是谁,说这人做的太绝,断人财路。
难道就因为这个,我被连累了?
那也不对啊,一个普通美国西雅图留学生也不至于引起国内这么大反应,所以那个亚历克斯到底是什么身份??
国内的宣传口,钓他们的鱼来的?
“带走。”
刑警队长没有给他任何提问的机会,一挥手。
两名特警架起刘强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朝着公寓大门的方向走去。
次卧里,几名技术侦查员已经开始对电脑进行数据备份了。
……
时间往回拉十几个小时。
东方时间,中午刚过,阳光透过保密会议室的防弹窗,照在会议桌上,桌上是三瓶矿泉水。
赵启明坐在主位上,深蓝色的行政夹克敞着,里面的白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在看一份关于戴维斯的简报。
张建国坐在他左手边,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门被推开了。
小李抱着一份刚完成解密的打印件走进来,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震惊之间,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两位领导。”
小李把打印件放在会议桌正中间。
“归雁同志最新一期的加密情报,亚历克斯深夜时分投的死信箱,使馆那边用最高优先级破译后直接传回来了,这是全文。”
赵启明放下钢笔,接过打印件,视线快速扫过第一页。
他的目光突然顿住了。
张建国摘下老花镜,凑过来看。
小李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前互相捏着,整个会议室足足安静了快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