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
赵启明终于开口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点点。
“我们上一次给归雁的信里，给他定的下一阶段主要方向是什么来着？”
张建国僵硬的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接触戴维斯，利用目前西雅图的混乱窗口期启动人才转移计划，把美军的技术骨干成建制拉过来。”
“哦对，转移人才。”赵启明点点头，把打印件的第一页翻过去，眼睛盯着第二页的内容。
“他现在把人家的分局长都给转移来要让他当市长了。”
小李的嘴角抽了一下，赶紧低头假装翻文件。
张建国捏着矿泉水的手下意识的攥紧了一些。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斯特林愿意动用资源把我们的预备党员推上西雅图市长的位子？”
赵启明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看看他怎么回复的……”
小李凑过去看了一眼。
“没有任何具体承诺，只说了指令还没下来，周末再聊之类的，斯特林那边自己脑补成了归雁同志在等待华盛顿高层的进一步决策。”
张建国呼出一口气，“行，稳住了，这小子反应够快，没当场答应也没当场拒绝，给自己留了周旋的空间。”
赵启明往后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斯特林背后的家族已经开始把赌注往共和党方向押了。”
“哈德森一死，雷诺兹成了全美笑柄，她需要一个能打能抗还能被保守派选民接受的人去争夺权力的真空。”
赵启明放下打印件，嘴角微微翘起。
“结果她挑中了我们的人。”
“这不是挺好的吗，谍战片变政治片了。”张建国端起瓶子又放下。
“确实，归雁现在拿到的这张牌是空前大的，一个被美国政治家族认定的共和党明日之星，甚至愿意拿出真金白银去推他上位。”
“一个被敌方误认为是自己人的卧底，比一百个死士都有用。”
“这意味着归雁在西雅图的行动将获得更大的便利，斯特林的私兵，家族资金，福克斯的媒体渠道……全都会主动送上来。”
小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那……我们真让他去选吗？”
“绝对不能。”赵启明和张建国几乎同时开口。
赵启明转过头看着小李，语气认真起来。
“你没看到吗，归雁自己明确表态了不想碰政治。”
“这是最根本的，我们不逼自己人干他不擅长也不愿意干的事。”
“他的一线战斗力，临场决策能力，还有在底层流浪汉中的威望是无法替代的，把他扔进市政厅开会是在浪费人才。”
“还有，里昂一旦进入竞选程序，他会站在全美的聚光灯下。”
“反对党，媒体，FBI，CIA都会关注他的背景，他毕竟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如果他进门下意识换了拖鞋或者一些公共场合下意识的行为习惯不正常怎么办？”
“里昂是绝对经不起深挖的。”
赵启明的手指在深层政府那一段上点了点。
“最后，按照这位伊娃·科瓦奇提供的情报，归雁的体质已经被列入了某个圈子的关注名单。”
“再让他跑到市长大选的聚光灯下等于是在给那些老怪物们递碗筷。”
张建国把打印件翻到后面几页，视线停在某个段落上，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小李注意到了他的变化，顺着他看到文件中段，脸色也跟着变了。
“肾上腺素红……”
小李的声音压的极低，像是怕被墙外的人听到。
“他们……在吃人？为了延寿？”
“我觉得更像是他们圈子的入场券。”赵启明纠正道，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寒意。
“把食人这种变态行径当做圈子的入场券，但凡想要进入他们顶层的权力圈子，除了政治经济上的能量够强，还有就是要吃个人当投名状之类的。”
“伊娃供词里写的是……她亲眼目睹过一个受害者被固定在桌上，在恐惧状态下被活体拆解，就为了提取所谓肾上腺素红。”
他翻到后面几页，快速扫了几行，然后把整份文件合上。
“归雁的身体素质被我们认定为至少是普通人极限，所以那位女杀手判定他早晚会成为目标。”
“所以归雁自己也知道了……”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唉……”赵启明靠回椅背，手指按着文件边缘。
“在美国那种权力和资本高度集中的体系里，如果真存在一个组织，圈内的人无论是真信还是名义上信可以靠吞噬肉体来对抗衰老，他都绝对逃不掉。”
沉默再一次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关于伊娃，还有……”小李咽了口唾沫，从打印件的最后几页里翻出了一张加密附件。
“根据亚历克斯所说，那个伊娃供出的账本里面有四个现任联邦参议员，十几个国会游说公司的非法献金记录，这玩意儿是核武器级别的东西，不过账本还没来的及送回来。”
张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之前听到食人族时的那种紧张暂时被压下去了。
“核武器攥在自己手里就是王牌，乱扔就是自爆。”
“这玩意儿让北美那边立刻传回来，我们这边组织最顶级的金融密码学专家去解密，存档，封进最高机密库。”
“紧急时候，这里面的任何一个名字都能拿出来和美国的政客交换资源，或者废掉对方的某些行动。”
“同意。”赵启明点头。
“小李，等会儿你起草给北美的回信，把这条加进去……然后。”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室角落的一块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空白的板面上写下了几个大写字母。
紧急撤离预案（E-Evac）。
“归雁的行动是我们这些年在北美最成功的潜伏行动之一，他现在同时面对政敌，黑帮，邪教，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好莱坞B级片里跑出来的食人精英。”
“我们都很清楚，归雁目前的势力如果和这种圈子的人真要是对上没有任何胜算。”
“这种圈子的级别使得常规的风险响应等级也不适用了。”
“从今天起，给归雁设立独立的最高级别紧急撤离预案。”赵启明一边说一边往白板上画线。
“方案A，常规渠道，利用事先准备的安全屋网络和身份洗白渠道，由亚历克斯或其他特工接力送出美国。”
“方案B，使馆介入，由陈建军的武装外勤掩护他的警察身份，制造意外事件让里昂·万斯合法消失，然后使用外交渠道转移。”
“最后，方案Z，如果前两个都失败，这个预案需要不计代价，动员我们在西海岸所有的沉睡资产，无论是收尸人，打手，卡车司机，还是走私车队，确保他能活着进入任何一个我方使领馆。”
“后面再出方案CDEF，然后继续细化方案。”
“可能不惜一切代价的说法有些突然，而且听起来太沉重了，但是他送回来的那个账本确实值的这样的待遇。”
“我们的底线是里昂·万斯必须活着回到这里。”
他把马克笔扔进槽里。
小李一边狂记笔记一边额头冒汗。
他入职有一段时间了，从来没见过赵启明为一个外勤启动到这个级别的预案。
赵启明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矿泉水，然后视线再次落在了第一页那行关于斯特林推举的段落上。
“市长的事。”
他看向老张。
“我们不让他去选，但西雅图那个市政厅空出来的位子，确实需要一个自己人去坐，或者说，至少需要一个能被我们间接控制的人去坐。”
“有没有之前铺好的棋子？我们在西雅图有没有人可以临时顶上去的？”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
“归雁同志……跑的太快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张建国端起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压惊。
“我们原本给他的时间规划是，先把那个NGO搞起来，半年内完成合法化注册，站稳脚跟。”
“用废旧家电回收和慈善覆盖把底层灰色社区铺开，然后慢慢渗透进市议会，争取一两个委员席位。”
“他才刚搞完慈善，NGO也是最近才挂靠下来的，现在还没满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眼镜布慢条斯理的擦着。
“结果我们刚给他规划好怎么铺摊子，他已经在那边准备竞选市长了。”
“西雅图这种美国主要城市，我们自己铺一个棋子进去，没有三五年根本不可能摸到市长的门槛。”
张建国把眼镜戴回去。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他速度太快，我们跟不上。”
“如果现在空降一个人去西雅图，既没有街头背景，也没有反恐光环，更没有斯特林家族的信任。”
“一个空降兵要在那种环境的政治中站稳，哪怕有归雁帮助也至少要一年多，雷诺兹留下的烂摊子等不了一整年。”
“唯一的解法……”张建国也看着白板上的那个名字。
赵启明接过话头。
“斯特林。”
小李猛的抬头。
“让分局长去当市长？”
“对。”赵启明的语气重新变的冷静。
“维多利亚·斯特林，警界二代，斯特林家族的核心政治资产，精通政治，依赖里昂的暴力执行力。”
“她没有一线指挥官的战术水平，但她拥有归雁不具备的所有东西，政治身份，人脉网，金主，还有对归雁的路径依赖。”
“把她推上市长，归雁在幕后继续做他的ACU组长兼流浪汉社区的地下管理者。”
“整个西区的执法权，警察基金会，还有那些保守派的献金，全部会被裹挟进我们这边的轨道。”
张建国跟着往下推演。
“而且，斯特林之前就已经给了他整个西区分局最高的现场指挥权。”
“如果她当了市长，归雁的灰色行动范围可以从西区扩展到整个西雅图市。”
“届时，华盛顿州西海岸的非法移民路线，流浪汉人才库，还有他那个迷幻猫据点的武装力量，全都可以在合法执法的外皮下运行。”
赵启明从白板前转过身，“嗯，对他来说，选市长是站在聚光灯下，曝光率太高，会要命。”
“但推斯特林上位，让里昂在幕后当太上皇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既不需要跑到台前接受FBI的显微镜检查，又可以通过斯特林的依赖和授权，拿到整个城市的控制权。”
小李手里的笔停了几秒。
“也就是说……我们选市长后面的那个人。”
“对。”赵启明点点头，“而且斯特林自己已经主动把脖子伸过来了。”
张建国放下矿泉水瓶。
“行，那这条就定调，给归雁的回函里写清楚，虚与委蛇，假装获得了上级指令，上面让你把斯特林当共和党的代言人。”
“市长不必你当，把斯特林扶上去，你在幕后。”
“至于用什么方法让她更深度的绑定你，你自己在西雅图看着办……不准色诱，不准色诱，不准色诱。”
“……嗯，不过以斯特林对归雁现在的依赖程度，我觉得他只需要开个口，剩下的斯特林自己会脑补完。”
小李把定调内容逐条记在备忘录上，笔尖嗖嗖的划过纸面。
赵启明翻开打印件的最后一页，手指停在了亚历克斯附在情报末尾的那段个人陈述上。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个问题。”
“亚历克斯说他被不明身份的普通黑人连番打听了。”
“他楼下那个毒贩告诉他，有人试图找过来，连着问了好几次公寓里有没有一个叫亚历克斯的胖子。”
张建国刚刚恢复的脸色又绷了起来。
“那小同志是我们的交通线，不能出事。”
赵启明把这段文字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归雁的分析是，他前段时间在网上散布的斩杀线概念挡了移民中介的财路。”
“那帮人的背景里既有润人走线网络的资源，也有在美国街头花几十块钱雇瘾君子开枪的动力。”
赵启明叹了口气，把打印件放下。
“在这种社会底层，几十块钱买条命确实是行价。”
“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我们的情报联络员要是因为几个搞走线的二道贩子不爽，花五十美金雇了个毒鬼崩了，那以后整个北美情报系统的脸就贴在地上让人踩了。”
“小李。”赵启明抬起头。
“在。”
“给使馆的沈卫国发急电，要求他们立刻调动驻西雅图的外围暗线力量，包括林建平那条线的人。”
“让他们在亚历克斯日常活动的公寓，学校和收尸路线附近进行隐蔽蹲守巡逻。”
“你马上拟文，优先级别提到最高。”
小李已经刷刷刷的开始在便签纸上拟文了。
“允许亚历克斯动用不超过两万美金的活动经费，从当地帮派雇佣贴身保镖。”
“不要求什么高端的PMC，只要能挡子弹的人就行，他自己经常跟尸体打交道，找几个靠谱的打手应该不难。”
赵启明把手中的钢笔帽啪嗒一声合上。
“然后，网警和经侦部门今天就开始排查。”
“看看国内那些天天发走线攻略，抨击斩杀线理论的账号都有谁，把组织偷渡，非法买卖外汇的证据全部固定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
“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国内这边，把这些偷渡中介的头头全端了。”
“既杀鸡儆猴，也让西雅图那帮接头的蛇头知道他们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们想不通亚历克斯是谁不重要，让他们怕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