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产生的能量在背鳍内部猛烈释放，将那一整根背鳍从内部炸成了碎片。
大片的泛着荧光的血肉和背鳍碎片被炸飞到了几十米高的空中，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惨绿色的弧线，然后像雨点一样散落在周围的废墟上。
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接连命中。
爆炸声沉闷而厚重，和之前那些炮弹打在体表上的脆响完全不同。
这次是真的伤到它了。
哥斯拉的背部被炸出了好几个巨大的创口，每一处创口都在往外涌出大量的血液。
那些血液不同于任何已知生物的血液，它们在夜色中发出幽幽的荧光，像是某种深海生物才会拥有的体液。
若以一个人类的大小来比较，那些创口的出血量相当于瀑布，每一处创口每秒钟流失的血液都足以装满一个浴缸。
哥斯拉终于不再沉默了。
它那巨大的头颅低垂下来，上半身的姿态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低伏。
那是一种动物在承受剧烈疼痛时才会做出的本能反应，脊椎弯曲，肩膀内收，整个身体像是在试图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同时，它的喉咙深处传出了一阵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之前它只是发出那种机械的、无感情的、类似于工业设备运转的轰鸣，而这一次，那声音里有了情绪。
是愤怒，也是痛苦。
是它从登陆以来第一次向这个世界传达出的、带有明确情感信号的回应。
然后，它开始发光。
哥斯拉体表的那些像是凝固岩浆一样的纹路同时亮了起来。
从内部向外发出的、有温度的光。
那光芒最初是暗红色的，和背鳍上原本的橙红色差不多，但亮度在极短的时间内急剧攀升。
颜色也在变，从暗红到亮橙，从亮橙到炽黄，从炽黄到青白，最后，所有的光芒都汇聚到背鳍上，那些原本破碎的、完整的、半截的背鳍，同时发出了刺眼的紫色光芒。
那是光谱的紫色尽头，接近紫外线的区域，肉眼已经无法直视。
整个东京都的天空都被那层紫色的光映照得变了颜色，云层像是一块巨大的紫色幕布，低低地压在城市的头顶上。
那光芒甚至比燃烧着的建筑物更亮，比爆炸的火光更持久，它不像任何一种人造的光，它带着一种让人从骨子里感到不安的、陌生的质感。
地下设施入口处，失口兰堂正准备跟着人群往下走。
他的脚已经踩到了第一级台阶，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公文包。
然后那片紫色的光从地面上方的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他脸上，把他的整个视野都染成了紫色。
他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透过地下入口那扇半开着的防火门，看到了一小片被紫光照亮的夜空。
那片天空他看过无数次，从国会的窗户里，从选举演讲的舞台上，从自家公寓的阳台上，但没有哪一次是现在这种颜色，也没有哪一次是在他准备躲进地下避难所的时候。
愤怒像是被点燃的汽油一样从他的胸腔里蹿了上来。
失口兰堂出身于政治世家，祖父做过大臣，父亲也是国会议员，他在那个充满政治术语和权力博弈的环境里长大，很小的时候就听家里人说过一句话，从政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建设国家。
他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也照着它做了很多年。
他从最基层的地方议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经历过选举的失败，经历过政策的被否决，经历过无数个在办公室里通宵达旦的夜晚，但他从来没有觉得憋屈过，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想要把岛国建设成什么样的国家。
但现在，一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畜生，在他的国家里横行，在他的国民头顶上踩过去，而他，一个堂堂的国会议员，一个曾经在国会上拍着桌子质问内阁的人，现在要做的事情，是跟着一群同样无计可施的人，钻进地下，像老鼠一样躲起来。
万分的憋屈。
万分的愤怒。
这两种情绪像两条蛇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绞缠在一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陷进了掌心的肉里，疼痛是有的，但那点疼痛和心里的愤怒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但愤怒归愤怒，他没有失去理智。
失口兰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愤怒压了下去，压到了胸腔的最底部，压到所有其他情绪的下面。
他知道，和那种生物相比，人类太渺小了。
渺小到即使全世界所有国家的军队集结在一起，也未必能把它怎么样。
打败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要做的准备还有很多很多。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活着。
活着，才有机会反击。活着，才能看到那头畜生死掉的那一天。
他转过身，踏上了通往地下的台阶。
地面上，哥斯拉的状态发生了新的变化。
那低垂的头颅下方的嘴巴缓缓张开了。
它的口腔结构和其他任何已知生物都不一样，上下颚并不是简单地上下开合，而是分成了三瓣，像某种深海鱼类的口器一样向外翻开。
从那三瓣嘴唇之间，一股浑浊厚重的烟尘被吐了出来，那烟尘不是普通的烟雾，它是高浓度的放射性粒子，携带着哥斯拉体内生物反应炉中尚未完全释放的热能。
烟尘从怪兽的嘴边滚滚而下，像是泥石流一样涌进了身下的每一条街道。
那些街道上还残留着不少废弃的车辆和来不及撤离的人，烟尘覆盖上去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被吞没了。
温度在急剧升高，不是慢慢升高的，是以秒为单位在往上蹿。
从五十度到一百度，从一百度到两百度，那些被烟尘覆盖的区域里，汽车的轮胎融化了，沥青路面变软了，空气中的氧气被急剧消耗，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呛人的、刺鼻的辐射尘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