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眼白,但它的头部在被注视的时候会微微调整角度,用一种缓慢的、像是正在测算距离的方式在两人之间移动。
勇次郎在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产生了一种非常明确的身体反应。
他的胸腔先是收紧了一下,然后他的脊柱从腰骶部开始产生了一连串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低频振动触动的连续颤动,那些颤动沿着他的椎骨依次向上传导,一直到他的颅底位置才消减下去。
他的手指在没有意识的控制下微微曲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像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去确认那个从远处传来的信号到底是什么性质的。
“玻璃不是单向的?”
范马勇次郎侧过头问奥利巴,他的声音比正常说话低了一些,但那种低不是因为要小声说话,更像是他的声带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自动调整到了一个更低的频率上。
他被注视着,只觉得浑身颤栗,那种颤栗从他的后背开始蔓延,覆盖了他的肩胛骨区域,然后沿着他的脊柱向下延伸到腰部。
那种感觉跟他在面对任何人类对手的时候都不一样,那些对手的目光最多只能让他判断出对方的意图和状态,但这道目光像是直接绕过了他的意识,进入了他身体内部的某个更底层的系统,在那里激活了一些他平时没有使用过的反应路径。
“不,就是单向的。”
奥利巴的声音从侧前方传过来,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个实验体上,但他的身体姿态比勇次郎更稳定一些,双腿分开,重心下沉,像是已经学会了用这种姿势来对抗那道目光带来的压迫感。
“只不过它们似乎具有某种生物雷达能够看到我们。那层甲壳下面的感知器官能够探测到热源、振动频率、电磁场变化,我们看到的只是一面反光板,但它在它的感知层面里,我们是有形状的。”
被对方注视着,总感觉非常恐惧。
那种恐惧跟勇次郎刚才产生的颤栗是同一种性质的,只是奥利巴已经在这个基地里待了足够长的时间,他已经学会了一种把那种恐惧放在身体内部某个特定容器里、不让它溢出来的方法。
但他握着扶手的那只手还是在不自觉中收紧了,指腹在金属表面上按出了一片浅浅的湿痕。
这间实验室为了防止怪物逃脱,使用的可都是钨合金镀层。
那些墙壁表面的灰色涂层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非常均匀的哑光质感,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异常致密的冷硬,像是接触到的不是墙,而是一块被切开之后露出了内部结构的巨型铸件。
钨合金的密度接近黄金的六成,抗压强度和硬度都远高于普通钢材,在已知的地球材料中属于处理高冲击和高热能环境的优选材料。
每面墙体在内部的混凝土结构之外还额外增加了一层厚度超过五十厘米的合金板,然后再在那些合金板的表面进行镀层处理,把有效防护层的整体厚度提高到了一个足以承受反复冲击的数量级。
但这些措施到底能支撑多久,就连那些设计这间实验室的工程师也没有给出过一个确切的时间上限。
他们只有在每次实验体出现异常活动的时候重新加固焊点、更换变形区域、记录新的数据,然后把那些数据汇总到下一版的维护方案里。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移植?”
范马勇次郎已经等不及了,技术是不纯之物。
他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一直秉持着这个信条,他靠自己的身体走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肌肉和骨骼和神经自己长出来的路,没有任何外来的东西被放进他的血管里。
但这次不一样。
这种力量可不是什么技术装备和辅助器具,那是从细胞层面开始、从基因结构内部完成的变化,那种东西一旦变成他自己的,就不再是“外物”了。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渴望那种变化,那段从他亲眼目睹那些泰坦巨兽之后就开始在他体内持续燃烧的渴求,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找到了第一个出口。
“你就不怕他们在你的体内动手脚?”
奥利巴很诧异的问。
根据他知道的,那些移植了怪兽细胞存活下来的个体,不管是有理智还是没有理智,都被植入了脊椎炸弹,位置在颈椎和胸椎之间的那一段区域,周围的骨骼和肌肉组织会覆盖它,把它包裹在生物结构内部,让它变成一个不可分离的组成部分。
确保能够在失控之后第一时间解决。
因为炸弹跟脊椎是绑定的,所以就算想要挖出来也不可能。
“哈,怕什么,营养要吃,毒也要吃,这样才称得上健全。”
范马勇次郎根本不在乎。
炸弹只是一个时间问题,而他的力量增长是一个空间问题。
“好吧,野兽,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吃一个月的免疫药。”
那些药片的作用是让身体在怪兽细胞进入之前先处在一个被预先调整过的状态里,把免疫系统的攻击性降到某个可以把排斥反应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的水平。
不提前吃够一个月的药,移植物的存活率会非常低,那些被丢进体内的细胞会在一周之内被本体免疫系统识别为异物然后全面清除。
一个月的药量吃下来,身体的防御机制会被暂时削弱,但换来的是一条足够宽敞的通道,让那些外来的细胞能够在大门打开的时候进入并开始融合。
奥利巴说话的时候从门边的支架上拿下来一份塑封的文件夹,翻开,抽出里面的一张纸,递到勇次郎面前。
那张纸的正面排列着一长串药品名称和对应剂量的表格,底下还有一段篇幅不短的注意事项,字间距紧凑,像是内容已经多到了不得不压缩排版的地步。
“怪兽细胞的侵蚀性太强了,直接移植的话,接受者的免疫系统会在几小时之内彻底崩溃。
免疫药的作用是让身体在持续接触细胞碎片的过程中缓慢建立耐受,把排斥反应控制在不会致命的范围内。
一个月之后你的身体会进入一种跟那些细胞共存的平衡状态,那个时候再进行移植,存活率会从不到一成提升到大约四成。“
“一个月?谁他妈等的了这么久,我现在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