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虽然主要击穿的是气态的风墙,但仍有相当数量的高压电弧斜斜地扎进了下方的洋面。
每当一道金色电蛇咬入海水,周围数十吨的海水便在百万分之一秒内被加热到沸点以上,腾起巨大的白色蒸汽柱,随后又被狂风扯碎,混入飓风的气流之中。
粗略估算起来,仅是那些偶尔拂过海面的散逸电击,每一轮就足以让上万吨的海水化作水蒸气升腾入空。
那些水汽被风暴裹挟着旋转、抬升、冷却,又在高空凝聚成比墨汁还要沉重的乌云,再化作瓢泼大雨砸回海面,带走更多的热量和动能。
海水、大气、温度、压力,整个系统在基多拉金色电流的搅动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加速运转,而所有的能量最终都只有一个流向——那头悬浮在风眼中央、三头六目微微眯起的金色恶龙。
地球文明的庞大机器在基多拉面前,无论运转得多喧嚣、多精密,也只不过是一层薄薄的、附着在岩石圈表面的“浮灰”罢了。
高速公路、摩天大楼、洲际导弹发射井、海底光缆、核潜艇巡逻路线,所有这些被人类命名为“文明”的东西,其总质量和总能量在基多拉看来,甚至比不上祂在某一颗陨石上歇脚时蹭掉的那层风化外壳。
所以祂对城市的“清扫”态度,本质上和一个人抬起手指,轻轻吹掉袖口粘着的一粒灰烬没什么两样,不需要酝酿仇恨,不需要制定战术,甚至不需要刻意用力。
祂只是在移动的过程中,“顺便”抹去了那些碍事的凸起物。
真正值得祂认真对待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在地表爬行的微小生物和他们的金属盒子,而是整颗星球本身蕴含的风、水、火、土,那些驱动板块漂移、洋流循环、大气环流的原初能量。
基多拉在星际间游荡了这么久,早就学会了分辨一颗行星是“丰腴”还是“枯槁”。
而在祂伸出舌头准备真正品尝之前,祂首先需要把餐桌上的菜式重新排列一遍,把那些散落在各处的风味聚拢到自己面前。
此刻祂正在做的,恰恰就是这样一件事情,用金色闪电作为刀叉,把整颗星球的气候系统、地质循环、甚至磁层结构,统统搅动、扭曲、提纯,然后汇聚到风暴之眼这口无形的巨碗里。
这才是基多拉真正意义上的“进食”。
那些被飓风裹挟而来的热能和动能、被闪电从海水里剥离出来的离子态物质、被强压从地壳裂隙中挤出的地热辐射,所有这一切都在祂刻意的引导下,沿着那套逆自然的风暴系统流向中心。
金色电流不再只是破坏性的释放,而更像是一整套高度精密的反熵装置:它将混乱的风雨雷电强制转化为有序的电力流,再将电力流压缩、转化、纯化,直到变成基多拉的细胞内可以直接吸收和储存的生物电营养。
整个过程有点像人类把一堆杂乱的木柴、干草和煤块塞进炉膛,然后通过火和烟囱把它们转化为房间里的温度——只是基多拉的这座“炉膛”半径两千公里,而祂的“房间”则是整片被祂锁死的天幕。
当这头黄金恶龙真正开始大快朵颐的时候,星球的生命力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抽离着。
风暴内部的亮度高得反常,那些金色闪电把昏暗的云底照得像正午烈日下的黄铜广场,每一片云絮的边缘都被镀上刺目的光晕。
但奇怪的是,在这样“明亮”的环境里,任何目击者感受到的都绝非暖意或安心,而是一种尖锐的、从脊椎底部顺着脊梁骨一路攀到后脑勺的寒意。
那光芒太“死”了——没有阳光的柔和变化,没有日升月落的层次感,它只是一成不变地、执拗地亮着,像屠宰场冷柜里永远不灭的白炽灯管。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臭氧味,夹杂着海水被电解后释放出的氯气腥臭,呼吸一口都觉得肺叶被细小针刺扎过。
金色的电流此刻正从基多拉全身所有凸起的尖刺和鳞片边缘源源不断地涌入祂体内,不仅仅是那对遮天蔽日的翅膀骨刺,还包括祂背脊上那一排尖锐如矛的嵴突、祂三条长尾末端的分叉棘、甚至祂三个头颅上那些细密的、珊瑚状的角质凸起。
每一处都在贪婪地鲸吞着周围的电能,强到能够透皮可见的能量流在祂金黄色的躯干底下涌动、交错、汇聚,像活体电路板上的脉冲信号。
祂的皮肤原本就是耀眼的金色,此刻得到了海量能量补充之后,更是亮得近乎半透明,连体内那些粗如人类腰身的肌腱束和蜿蜒密布的神经索都在光芒中清晰可辨,随着呼吸节奏缓缓搏动。
三个头颅微微仰起,六只金色的眼眸半阖着,从中透出的光比那些闪电还要炽烈、还要傲慢,仿佛在品味一道酝酿已久的、连时光本身都觉得奢侈的盛宴。
而就在基多拉悠然进食、像在餐后品茶般咂摸着星球的精华时,祂的余光终于捕捉到了那道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暗影,那头浑身漆黑的、背脊上排列着幽蓝光棘的巨兽,正从风暴边缘的狂浪与电闪之间缓缓升起。
虚哥斯拉的背棘开始按着某种古老而固定的节奏逐一亮起,从尾梢一路蔓延到后颈,每一片棘刺内部都注满了不断压缩、震荡、再压缩的荷电粒子。
光从幽蓝变成炽白,再变成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刺眼到让人本能想闭眼的高频辉光。
那光芒并不像基多拉的金色闪电那样张扬地铺满天空,而是凝聚在祂张开的上下颚之间,压缩成一道细长的、不断旋转的等离子团。
空气在祂口前开始扭曲,水汽被蒸发,尘埃被电离,一道肉眼可见的锥形真空区域朝前延伸。
荷电粒子射流,虚哥斯拉把自己体内那座微型粒子加速器推到了极限功率,背棘上的光芒频率越来越高,积蓄的能量让周围的气压都发生了局部畸变。
祂的尾巴绷直如长矛,双足深深踩进被风暴搅得支离破碎的海床岩层,整个躯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巨弓,所有的力量、愤怒和生存意志都汇聚到那一点上,然后,一道炽烈的、带着蓝色核心和白色外晕的光柱,朝着那头仍在品尝星球血肉的金色三头龙,毫不迟疑地喷射而出。
光束所过之处,海面被犁出一道数十米深的沟壑,沸腾的海水朝着两侧炸开成巨大的扇形水墙,空气被推挤成隆隆的激波,贴着海面朝四面扩散。
这场战争,从基多拉开始汲取风暴能量的那个瞬间起,就已经不再是人类力所能及插手的“战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