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们迅速脱离吊索,轰鸣着爬升离去,留下那具灰白色的庞大躯体横躺在南极的冰原之上,像一座被遗忘在白色沙漠里的古代城墙。
撤离编队还没飞出南极空域,地面控制中心就已经启动了最后的起爆倒计时。
那些安装在东京哥斯拉身上的核弹和氢弹装置,此刻正通过一条沿着它体表铺设的耐低温信号线缆,源源不断地接收着同步脉冲信号。
倒计时从十分钟开始,每一分钟都有不同的子系统完成自检。
负责核弹引信的工程师双手插在保温手套里,指尖透过厚厚的防水织物摁在控制面板的确认键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喉结却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他旁边那个负责氢弹点火时序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对身后那群屏息凝神盯着屏幕的人说了一句:“引爆之后,我们只有不到三秒钟的时间观察它的体表温度回升曲线——如果热核反应没有在预期时间内自持,那就意味着我们失败了。”
倒计时归零的那个刹那,吴限在遥远的南极洲上空都隐约感觉到一阵微不可查的大地颤动,那是从南极洲深处传来的能量脉冲,绕过了半个地球的岩层和地幔,像一声闷雷在地下河床里滚过。
那几枚五千万吨当量的氢弹已经依次起爆了。
核弹首先完成了它们的引信使命,在百万分之一秒内把氢弹的次级燃料压缩到了聚变点火的条件,随后氢弹同时释放出人类历史上从未在如此近距离内布置过的热辐射总量。
南极冰盖表面上,一朵接一朵的蘑菇云根本来不及升腾就被后续的能量波吹散了,那已经不是“爆炸”的概念了,那是一个持续了几秒钟的微型太阳在地表贴脸亮了一次。
冰层汽化产生的蒸汽柱直冲平流层,在极低的温度下瞬间凝成无数细密的冰晶云,像一层巨大的白色幕布笼罩着方圆上百公里的空域。
而在这团白色幕布的中央,那具灰白色的巨兽躯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霜层,从鳞甲缝隙里透出第一丝暗红色的、属于热核反应独有的灼光。
那光很暗,很浅,像炉膛深处翻起来的最后一丝炭火,但它没有熄灭。
它开始跳动,开始蔓延,从背棘根部向脊柱两侧扩展,从胸腔中央沿着肋骨隙缝向下腹和四肢末梢缓缓流动。
东京哥斯拉的眼睑在冰壳融化后露了出来,那层薄膜在高温中抖动了一下,然后裂开一道缝。
缝里透出来的光,比之前暗红色的脉动要亮得多。
“吼——“
东京哥斯拉张开上下颚的瞬间,那股蓄积了不知多久的气流从它胸腔深处被挤压而出,穿过喉咙时带起了鳞片与鳞片之间共振的嗡鸣,最终从口腔里喷出来的是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在人类听觉范围内、却能让方圆数公里之内的冰层都在同一个频率上颤动的咆哮。
那声音没有起伏,没有抑扬,没有野兽在宣示领地时惯常的示威性渐强或针对猎物的威胁性拉长,它只是响着,单纯的响着,像一个失语者在昏迷中被刺痛时发出的那种从腹腔里直接泵出来的、未经大脑修饰的本能声波。
它甚至称不上“愤怒“,因为愤怒需要对象和认知;它也不太像“痛苦“,因为痛苦带着蜷缩和抽搐的质感。
它就只是一声没有任何修辞意义的吼叫,像一扇生锈的铁门被狂风吹得撞上了门框,发出一个响动,然后那个响动就散在空气里了,不携带任何信息。
王者基多拉那三颗并列的头颅在数百米高空的飓风眼边缘同时偏转了角度。
最左边那颗头的脖颈微微后仰,竖直的瞳孔收缩成一道细细的裂缝,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暴风雪云团,锁定了那团正在冰面上发出金色光芒的奇怪存在。
基多拉没有发出回应性的吼声,它甚至没有调整自己的飞行姿态来做出戒备,只是中间那颗头颅的嘴角向上咧了一下,那表情介于好奇和轻蔑之间。
但东京哥斯拉的意识此刻并不在世界坐标系的正常维度里运转。
它的记忆还停留在上一次清醒时刻的那个片段:一片遮天蔽日的冰蓝色能量流从上方倾泻而来,带着足以冻结原子运动的低温,在它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防御动作之前就把它整个吞没。
那个施放冰蓝呼吸的身影在它最后的神经元残响里留下的印记太深了,以至于此刻无论眼前那三个头的金色怪兽长得多扭曲、多可怖,东京哥斯拉的认知系统都自动把它归类成了“那个造成冰封的敌人“。
它没有思考,没有判断,它只是像一具被设定好了攻击目标的自动化兵器那样,把全部蓄积的热核能量从细胞处向上抽提,经过背棘的加速通道,在胸腔内完成最后一次压缩,然后从下颌深处那条粗壮的放射线导管中,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紫色放射线流喷出口腔的瞬间,南极洲的暴风雪像被一把无形的热刀从中间劈开了一条笔直的隧道。
那道紫光所经之处,空气分子被电离成流光溢彩的离子尾迹,雪花来不及融化就直接升华成细雾,基多拉先前扇动翅膀掀起的六级飓风在放射线流的正前方被生生凿出了一个直径十余米的真空走廊。
光柱跨越的距离不到两秒,沿途的气压差让两边的云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中心塌陷,形成两道对称的、螺旋状的涡卷。
王者基多拉在最后一瞬侧了一下身,中间那颗头避开了正面命中的轨迹,但右侧的脖颈和翅膀根部的翼膜交界处被那道紫色束流擦了个正着。
接触点的温度在十亿分之一秒内攀升到了恒星表面的级别,基多拉那片原本光洁如镜的金色鳞甲在接触面上熔出了一道手掌宽的焦痕,焦痕边缘泛着高热的橘红色,以缓慢但不可逆的速度朝周围扩散。
由超高热放射性粒子带焰集束而成的放射线流在这一刹那释放出的破坏力,让基多拉那三颗头颅同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带有明显痛感的嘶鸣。
那是自它降临地球以来,第一次在正面冲突中感受到实质性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