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屋子的医痴们,眼睛齐刷刷地亮了。
能让姜山长觉得“棘手”的病?那得是何等的疑难杂症?
华元化放下了手中正在批注的药简,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几分。
张仲景更是干脆,直接将面前那堆争论到一半的医案推到了一边,腾出了整张桌面,摆出一副“请讲”的架势。
董奉虽最为年轻,却也正襟危坐,双目炯炯,竖起了耳朵。
几位资深讲席也纷纷搁下手头的活计,一个个屏息凝神,专心致志地等着山长的下文。
姜义见状,也不卖关子,当即将那日在黄风岭上从黄风大王身上观察到的症状,一一娓娓道来。
“患者年岁不详,但身强体壮,气血极盛。”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句都留出了足够的间隙,让在座的每一位都能细细咀嚼消化。
“其面色常泛偏燥之红,呼吸之间气息炽烈如炉,隐有焦风之声。且时常觉得腹内如火焚,口干舌燥,性情也随之变得暴躁易怒。”
“据患者自述,此症已困扰多年,久治不愈。”
他说得从容,说得笃定,仿佛那日在黄沙漫天之中,当真是将对方的病灶看了个一清二楚。
可实际上,姜义心里清楚得很。
那日他当面说出的那番诊断,其中只有一小部分,是他凭着望气之术真真切切看出来的。
至于其他那些更深层次的病灶判断……
都是靠着前世记忆,在那黄毛貂鼠面前,半蒙半猜、连唬带诈给胡诌出来的。
以姜义那半吊子的医术,就算修为到了阳神境界,也绝不可能一眼便看穿,一个通天大妖,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陈年隐疾。
那等深藏于妖丹之中的病根,便是华元化亲自来,怕也得把脉把上三天三夜才敢下定论。
可姜义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黄风怪的前身,原是灵山脚下得道的黄毛貂鼠。
当年,这家伙胆大包天,偷吃了大雷音寺里,如来佛祖身前那盏琉璃盏内的清油。
怕被金刚捉拿,这才仓皇逃下界来,躲进了这黄风岭苟延残喘。
而佛祖灯盏中的清油,那自然不是寻常的油脂。
那是供奉了不知多少岁月、浸润了不知多少大乘佛法的至刚至阳之物。
每一滴中都蕴含着佛法的精纯真力,凡俗之人哪怕沾上一点,都足以脱胎换骨。
可对于一只体质偏阴的貂鼠而言,这等至阳之物吞入腹中,便如同吞了一团烈火。
消化不了,排不出去,只能日日夜夜地在体内灼烧翻涌,年深日久,便成了那化不开的顽疾。
所以姜义才敢在黄风怪面前说得那般笃定。
“外来之热,至刚至阳,功法不合,未能炼化”。
不是真看出来了,而是本就知道答案。拿着答案去反推过程,自然是怎么说怎么对。
好在这一蒙,不仅没蒙错,反倒是精准无误,一击命中了黄风大王心头最大的隐痛。
那一刻黄风怪脸上骤变的神色,便是最好的佐证。
而如今,姜义要做的,便是将这个“蒙”出来的诊断,变成一份真正经得起推敲的、切实可行的药方。
这件事,他一个人做不到。但这满屋子的医道圣手加在一起,未必做不到。
阁内,一片沉寂。
诸位夫子听完了姜义的描述,皆是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思。
方才那股子听到疑难杂症时的兴奋劲儿还在,可真正开始咀嚼这些症状时,一个个的眉头便渐渐拧了起来。
这病,不简单。
张仲景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抚着花白的长须,眉头微蹙,那双阅尽千万病患的老眼中,翻涌着一种特有的审慎。
开口时语速不快,字字斟酌,带着他一贯辨证施治的严谨:
“依山长所言,这并非因外感风寒,或内伤七情所致的虚火。”
他顿了顿:
“倒像是……误食了某种至阳至烈的奇物,药力郁结于脏腑,无法发散,日积月累,从而形成的实火与燥热。”
“不错。”
华元化立刻接过话头,语气笃定:
“若是寻常的实火,几剂猛药泻下去便是了,承气汤、白虎汤,总有一味对症的。可此人既然能扛着这等炽热之气,多年而不死……”
他抬起眼,神色凝重了几分:
“说明其体质定然强悍到了极点。寻常的泻火之法灌下去,非但灭不了火,只怕反倒要激出更大的祸事来。”
“这病,不好用强。”
董奉一直闭目静听。
他没有急着插话,而是在心中默默将姜义描述的每一条症状都过了一遍,反复推演,感应着那描述中隐含的病理脉络。
直到两位前辈都说完了,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沉稳。
“二位夫子说得在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年轻人少有的沉着:
“此等病症,万万不可用大寒大凉之药去强行镇压。实火郁结于内,若以极寒之力猛然灌入,冰火相激之下,非但不能灭火,反倒极有可能……爆体。”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内几位讲席的面色都微微变了变。
董奉却不停顿,看向姜义,沉声道:
“依晚生之见,当以‘疏导’与‘中和’为主。”
“可用玉竹、麦冬等滋阴润燥之物为君,徐徐润养其枯竭的阴液。”
“辅以玄参、生地清热凉血,从血分入手,将那深层的郁热一点点引出来;再配上一味甘草,调和诸药,引火归元。”
他伸出三根手指,条理清晰地比划着:
“先安抚,再疏导,最后化解。三步走,不可急,不可猛,得一点一点地来。将那体内狂躁的火气先稳住,再徐徐图之,如抽丝剥茧般将其化去。”
姜义听着,微微点头,将这诸位夫子集思广益的见解,一条条记在了心中。
待讨论告一段落,姜义找了个借口,遣散了众人。
华元化与张仲景虽意犹未尽,可见山长似乎另有安排,也不多问,各自告退。
几位讲席也陆续起身离去,修书阁内的人渐渐散尽。
唯独董奉,被姜义单独留了下来。
阁门一关,阁内便只剩下了两人。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棂洒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姜义转过身,不再绕弯子。
“董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