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法子啊,不行!太慢,太虚,没劲。”
咽下一口果汁,他抬起爪子,随意在半空比划了几下,语气洒脱中又夹了翻天覆地的野气:
“修它劳什子的道,能得个甚真正长生?”
面对这等近乎贬低自家所修根本大法的话,姜义却并不以为忤。
非但不恼,他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上,反倒浮现出一抹坦然至极的苦笑。
“大圣说得有理,”
他说得平静,甚至透着些许自嘲的意味:
“咱们这等山野间的小门小户,哪有资格挑三拣四?能得这一卷玄门正法修持,便已是祖上积德,邀天之幸了。”
说到这里,他低头缓缓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掺杂着几分说不透的无奈与感慨:
“这法门,在大圣这等通天彻地的人物眼里,或许粗浅得很,不值一哂。”
他抬起头,苦笑着接道:“可落在我们凡夫俗子手里,却艰深得像是攀那蜀道,步步维艰啊。”
话到此处,他稍顿了片刻,似是犹豫了一瞬。
旋即索性不再遮掩,将自己一路修行的苦水倒了个干净:
“老朽如今,便是困在了一道关隘中。心思纷杂,念头犹如乱麻,往事如烟,来路却愈发难辨。”
“实在是不曾有法,将那千万个纷乱的念头归于一心,更不曾能在这重重迷障之中,寻得那唯一的真我。”
这番话说得坦诚,几乎是把自己的底细全盘托出。
哪知那猢狲听罢,啃果子的动作倏地一顿。
他挠了挠腮帮子,火眼金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随之又添了几分带着些许好笑的无奈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蠢话。
“什么‘一心’?什么‘真我’?”
他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嗓门顿时拔高几分,带着点讥笑的调子,像是在驳斥一个再好笑不过的笑话:
“你们这些修道的牛鼻子,总爱钻牛角尖,尽整些虚头巴脑的名堂!”
“哪有什么劳什子的‘真我’?!!”
这一嗓子在寂静无声的山坳间滚荡开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混不吝,仿佛他天生便不受这天地伦常的拘束。
他嗤笑着瞥了一眼嫣然立在面前的姜义,眼中满是不屑。
那只露在石缝外的毛爪子随意在风里划拉了几下,像是正在拨弄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凡是你心里能琢磨出来的,不管是一只猴子、是一头猪,还是一块破石头……嘿!那全都是你的‘我相’!”
说到这里,他越讲越有劲,尾音拖得直如山风横扫。
他的语速逐渐加快,带着点咄咄逼人的执拗:
“又何必偏执什么狗屁的‘一心’?”
他猛一甩手,挑战似地扬起下巴,就像在讲世上最显而易见的道理:
“一人之相,是相!”
“数人之相,是相!”
“万众之相,它不也是相?!”
忽然,他一拍身下的石壁,“砰”地一声,响得震天动地。
“只要是你变出来的,只要是你认下的,那便统统都是你!”
这话说完,那猢狲自己全然当不得一回事,随手又从竹篓里抓起一颗灵果,不紧不慢地啃了起来,一副懒洋洋的散漫模样。
对他而言,被压在这五行山下五百年,早已惯看风霜,连个能与他说话的活人都难得瞧见。
如今好不容易逮着个能与自个扯闲篇的老头,不过是随口扯几句,图个嘴快罢了。
然而……
就是这样一番听似漫不经心、混不吝、甚至狂妄至极的随口之言。
落在姜义的耳中,却如同醍醐灌顶。
“一人之相,是相......”
“数人之相,是相......”
“万众之相,亦是相......”
姜义站在原地,心中如雷霆震响。
他原本深陷于混沌的思绪,此时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大力量并拢梳理,豁然开朗。
是了,他为何要纠结,前世的自己与今生的自己,哪一个才是真的?
为何要在这重重念头中执着于真假、主次,彼此设下界限?
前世那个在钢铁丛林间碌碌无为的灵魂,是自己;
今生这个神魔乱世里苦苦求存、挑起一族重担的姜家老祖,亦是自己!
两者本无高低,也无真假。既皆是“我相”,又何必去分个虚实?
那便……统统融作一炉,皆化为“真我”!
姜义的双目微阖,心头冥思如潮,然而面上的神情却逐渐由厚重转为清明。
那一刻,仿佛在灵台之上点燃了一盏无形的心灯,将那些困惑与执念一一化尽,转化为更加广阔的澄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