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猢狲,虽被如山气势压困在这狭小的方寸之地,浑身动弹不得。
可姜义却愣是没从他身上,瞧出半点狼狈来。
毛茸茸的雷公脸,并无泥垢风尘,倒像刚从清泉里捞出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得紧。
瞧那乱糟糟的黄毛顶上,竟还别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不知哪个无聊的小丫头,用红草叶随手扎成,红得透亮,滑稽中又带着几分稚趣。
猢狲似也察觉到动静,懒洋洋地抬起头来。
那双火眼金睛里金光一闪,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风火交织的光幕,将姜义自头到脚看了个明明白白。
见如此不速之客,手持利器、强闯此处。
他却绝无半分惊诧,更没有一丝敌意。
只大咧咧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齿,招呼得倒像见了个熟人:
“嘿!老头!”
右掌虽被压在山下,他却勉强腾出力托着下巴,闲散中透着懒劲。
那双眼珠滴溜溜一转,先不急不缓地落在姜义另一只手中,那装满灵果的竹篓上。
不知怎地,便流露出了些许馋意。
紧接着,他目光悠悠,移向姜义手中,那根高举的阴阳龙牙棍。
棍身上内劲鼓荡,风火两相缠,呼啸之间,震得四周空气都隐隐作响。
猢狲盯着看了几眼,那金亮中闪动的眼底,竟也浮现出些微兴味与好奇。
姜义见大圣这般熟稔语气,不似外人模样,那绷紧的心弦,倒也松了几分。
当即举着火光正盛的棍子,微微一躬,将手中那装满灵果的竹篓,稳稳地递到石缝跟前。
随即,便恭恭敬敬地拱手长揖,满面谦恭。
口中一段客套的辞儿,如山间云雾般袅娜不绝:
“大圣真是折煞老朽了。小人只是个山野闲夫,侥幸得些许风火微末,这才得以破了山中禁制。“
“今日得入此间,见得大圣尊颜,当真是三生有幸!”
哪知,他话还未尽,那猢狲早已不耐,撇了撇嘴,挥手摆得烦躁:
“去去去!”
他抬起眼皮,瞥了姜义一眼,便已探手将竹篓拽到跟前,动作自然得犹如惯了般。
嘴里懒洋洋地嘟哝着:
“叽里咕噜说个没完……这般多年了,你这老头,还是这副腔调,忒无趣!”
他低头翻弄起篓里的灵果,十根爪子飞快,一颗颗摸过去,硬是分辨得明明白白,半分含糊也无。
嘴巴却不闲着,含混着抱怨的语调倒是不绝于耳:
“哪里比得你家那伢儿,还有给我扎这鬼玩意儿的小丫头……”
他说着,抬手拽了拽头顶那红草编成的歪歪扭扭蝴蝶结,嫌弃得鼻头都皱了起来:
“那般爽利!”
他翻腾得正欢,竹篓很快被捣得底朝天。
顺手抓起颗饱满的灵果,送到嘴边便是“咔嚓”一口,果汁四溢,吃得不亦乐乎。
可即便如此,那白牙咬碎果肉的声音中,却依旧带了三分无法掩去的不屑和埋怨:
“忒没劲!”
虽说大圣这般漫不经心地打发了。
姜义却依旧按着自己的性子,面上挂着一贯的谦卑笑意,束手恭谨地立在一旁,半步也不敢乱挪。
他心里明白得很。
自家那大儿姜明,长孙姜钧,以及那无法无天的小孙女姜钰。
当年初结识这位大圣时,皆是些天真烂漫的孩童。
童言无忌,自是无碍,反倒能讨得这猴儿欢心。
可他姜义,上了百岁,经历风霜,又是沉稳持重的一家家主。
早已不可能学小辈们那般散漫无羁。
这猢狲呢,被囚在这鸟不拉屎的五行山下,十有八九是憋坏了。
今日嘴巴一旦开闸,便是滔滔不绝,翻江倒海,不见尽头。
只见他咔嚓咔嚓地啃着灵果,那双滴溜溜的眼睛,依旧在姜义身上上下打量,满是随意又满是不客气。
忽然,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随手一指,带着点熟不拘礼的气派:
“老头,俺老孙看你这身气息……”
他顿了顿,耸了耸鼻子,还煞有其事地嗅了嗅,尾音带着几分嫌弃:
“兜率宫那老牛鼻子的味儿。”
语调轻飘飘的,像是一句随口的评价。
可尾端却余下些意味不明的弦外之音,让人听着不知是夸还是踩。
他一边嚼着果肉,一边摇了摇头,神情里全是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