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大言,姜义听得字字入耳,面上却不显分毫波澜。
他只低垂了眼睑,将眸中划过的那一缕深意敛去。
表面上,依旧是那副恭敬无波的模样。
只是那双微敛的眼中,却是不禁,多了几分由衷的感叹。
这一席话,听着是满篇的顽劣不羁、无法无天。
可在姜义看来……
这位齐天大圣,表面上是放肆狂傲,骨子里,却是藏得极深。
这,是一只真正有着大智慧的猴子。
姜义此刻,自是不好再多言什么。
脸上的笑意温温吞吞,不减分毫。
只顺着那话头,微微一拱手,语气平缓中,自带了几分令人舒服的恭敬:
“那便……祝大圣,早日脱离囹圄,龙归大海了。”
话音落定。
他缓缓抬头,目光在那斑驳的林间掠过,望了望那渐沉的天色。
夕阳已是沉落了大半,半边的山影,都染上了一层昏黄的暮霭。
天光,正一点一滴地,向着那幽暗之处收拢。
“天色不早了。”
姜义垂目,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顺手拂去衣襟上些许并不存在的折痕。
动作不紧不慢,语声微低。
那嗓音里的退意,表达得极为自然:
“老朽,就先下山去了。改日,再来探望大圣。”
他这一句,轻飘,却不失礼数。
倒也是个,合时合景的告辞。
然而。
那深藏于心底的波澜起伏,却只有他自己知晓,未曾向外显露过半分。
姜义的心底,其实有着太多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出口。
譬如,那卷《混元道身三清法相观》的修行关窍;
譬如,自家那远在东胜神洲的大儿姜明、长孙姜锋,如今究竟身处何等境况?
他们与这位齐天大圣之间,到底结下了怎样的因果牵扯,又为何,能令大圣如此地念念未忘?
更譬如……那所谓,真正的长生之法。
可是。
姜义终究,还是一言未提。
他掩下了所有的细微心思。
只当自己,当真就是个偶得入山之法、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老叟,特意来拜会一二罢了。
临行前。
那大圣瞧着姜义手里,那根正熊熊燃烧、呼啸作响的“火把”。
那张毛脸上,嫌弃之色,简直是溢于言表。
他皱了皱眉,随口,便提点了两句:
“你这棍子,这般拿着,忒也麻烦。”
说罢,他懒洋洋地眯起了眼,随口便传了一段法诀过去。
那语调,随意得很,还拖着个长长的尾音:
“记好了,俺老孙……可只说一遍。”
这法诀,说穿了,也不过是一门极简单的“如意变幻术”。
毫无惊天动地的威能,也看不出什么深奥的仙家精妙。
然而,这术的妙处,便在于可随意将兵器法宝,放大缩小,收放自如。
那猢狲嗤笑了一声,抬起那只被压在山下的手,指了指天,模样,颇为得意:
“要是练到纯熟了嘛……”
他说着,拖长了音调,目光里添了几分散漫的不羁:
“便连那撑天柱海的法宝,也能变得针尖大小。随手塞进耳孔里,轻便得很!”
姜义得了这法门,心中自是大喜。
连忙躬身,深深地一揖,恭敬谢道。
话音刚落,他便有些按捺不住,就地,便试验了起来。
可惜。
一来,他初尝此术,所行之法,尽显生涩。
二来,他这点初成阳神的微末修为,若是比起大圣那撼天动地的本事,无疑是云泥之别。
这一番折腾下来。
直至额头上,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才堪堪地,将手中的那根阴阳龙牙棍,给缩小了数圈。
最终,化作了一支木簪大小。
再想往下缩,便再也,难以寸进了。
更难的是。
这法门,虽能改其外形,却无法抽离其本质。
这龙牙棍,依然是一件沉甸甸、蕴含着恐怖威能的法宝。
上头自带的那股子风火之势,仍在丝丝作响,锋芒尤存,根本无法化去。
任凭姜义如何努力。
也始终,无法将其收入那“壶天”的空藏之中。
只能是,如实地,带在身上。
不过,即便如此。
比起方才那般,擎着个气势滔天的大火炬满山乱跑。
如今这般模样,终究还是,方便了太多。
姜义将那缩小后的阴阳龙牙棍,随手,往发髻间一插。权作发簪一般,稳稳别好。
棍的阳端,那嵌着的乳牙,仍兀自露在发丝之间。
金红色的微光,在风中若隐若现。
火势虽已被压制得极小。
但那点点摇曳的火苗,却恰似一朵奇异的红绒花,将他那斑白的鬓间,映得分外灵动。
“多谢大圣传法。”
姜义郑重拱手,翻腕一礼,语气间,尽是发自肺腑的诚意。
猢狲却连头也没抬,只懒懒地,挥了挥那毛茸茸的大手。
姜义也不再多言。
退后一步,转过身去,步履从容地,迈向了那蜿蜒的山路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