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姜锋说得风轻云淡。
可他身侧并肩而行的阿清,在听到“灭蝗丹药”四个字的刹那,那双原本还勉力维持着镇定的清冷眸子,却是猛地睁大了。
那张清丽如画的脸上,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色。
她霍然转过头。
目光死死落在姜锋那袭随水波轻轻翻卷的紫袍之上。
连呼吸都微微乱了。
声音,更是因为太过激动,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轻颤:
“莫非……”
“前辈您……您便是当年那场大灾之中,亲手炼出无上神丹,救了天下亿万生灵的……”
她喉咙微微一紧。
“天师府……虺狩神将?!”
“是翊宸禳灾虺狩神将。”
还不等姜锋开口。
一旁的姜鸿神色极为认真,就那么一字一顿地,郑重纠正了阿清那略显简略的称呼。
阿清闻言,心头微微一震,哪里还敢有半分轻慢?
她连忙收敛心神。
再抬起头时,那双望向姜锋的眼眸里,原本的敬畏之色,已然彻底化作了发自肺腑的敬佩。
下一刻。
她竟不顾周遭湍急的暗流与急行中的军阵,硬生生在水中稳住身形,端端正正地朝着姜锋行了一礼。
那一礼,极郑重,也极恭敬。
俨然已不是寻常晚辈见前辈。
而更像是后辈修士,见到了某位只存在于传闻与典籍中的宗师人物。
“晚辈失礼了。”
她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真诚。
“前辈当年那活人无数、泽被天下的通天功德,莫说凡俗之中早已传唱无数载。”
“便是晚辈所在的师门里……”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一顿。
那双眼睛里,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了几分光彩。
“无论是长辈,还是同门,只要提及前辈昔年神威,也无不是敬佩叹服。”
这一番话,说得真心实意。
没有半点阿谀逢迎的味道。
显然。
“翊宸禳灾虺狩神将”这个名号,在她师门之中,也绝不仅仅只是听说过而已。
然而。
面对这等足以让旁人飘飘然的赞誉,姜锋却只是摆了摆手。
那张威严而沉稳的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自得之色。
他显然并不如何在意这些流传于外的虚名。
比起旁人如何看他。
他眼下更在意的,反倒是另一件事。
阿清先前在镇海殿中使出来的那一道秘法。
那道法门,实在太过特殊。
也太过惊艳。
哪怕是他,回想起来,也依旧觉得其中另有玄妙。
于是,姜锋话锋一转。
那双深沉如渊的眸子,径直落在阿清身上。
“阿清姑娘过誉了。”
“不过是尽了些修道之人的本分罢了。”
说罢,他目光微凝,语气也随之认真起来。
“倒是姑娘你。”
“敢问姑娘……究竟师承何方?”
他毫不掩饰自己话中的探究之意。
“先前在镇海殿前。”
“姑娘用来解除那死水污染、唤回神智的那道秘法……”
说到这里,姜锋的眼神微微一沉,显然是在仔细回忆那道术法流转时的气机。
“那其中流转的意蕴与气息,可不像是寻常水族能修出来的手段。”
他缓缓说道。
“那法门之中,既有清灵洗秽之意,又有安魂定魄之能,偏偏还带着几分极深的古意。”
“绝非凡法。”
姜锋看着阿清,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
“若非有姑娘那道极其神妙的秘法打底。”
“今日,便是我亲自出手,再辅以辟邪金雷……”
“想要那般顺畅地祛除令尊身上那已深种骨髓的污毒……”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怕也是……绝无可能。”
阿清闻言。
那张清丽绝俗的俏脸之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抹深深的敬仰。
她微微欠身,双手合十。
那姿态,竟带着几分端凝与恭谨。
再开口时,声音也比先前更轻、更柔,几乎透出了一股近乎虔诚的意味:
“前辈谬赞了。”
“晚辈福缘浅薄,哪里敢妄称是师尊的入室亲传。”
“只是早年间,家父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桩不小的造化,这才将晚辈……送去了南海落伽山修行……”
此言一出。
“什么?!”
哪怕是姜锋这等见惯风浪、泰山崩于前都未必会皱一下眉的天师府紫袍亲传。
哪怕是姜鸿这等心性冷沉、遇事少有失态的后生。
父子二人,也是在这一瞬间,齐齐失声。
显然。
“南海落伽山”这五个字,在这方天地间的分量,实在太重。
重得哪怕只是轻轻说出口,都足以让人心神震动。
“姑娘竟是……”
姜鸿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都不由自主地睁大了几分。
那张向来冷峻的脸上,第一次如此明显地露出了震惊之色。
只是那后半句话,尚未真正出口。
阿清便似早已料到他们会误会一般,连忙轻轻摆了摆手,将那几乎呼之欲出的尊号拦了回去。
“二位折煞晚辈了。”
她神色庄正。
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上,竟罕见地浮现出了几分诚惶诚恐的自知之色。
“晚辈不过是区区洪江一脉的龙女,血脉既不如何尊贵,资质也算不得多么出类拔萃。”
“又岂敢……奢望拜入菩萨座下?”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微一顿。
那双清亮的眼眸中,却顿时亮起了另一种柔和而真切的光。
“家师……”
“乃是菩萨座前右胁侍……”
“捧珠龙女。”
话音落下。
姜锋与姜鸿对视了一眼。
这才算彻底明白过来。
原来如此。
虽非菩萨亲传。
可那位捧珠龙女,乃是日夜常伴于菩萨左右、得闻大乘妙法、能近前侍奉玉净净瓶的真正心腹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