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锋立在原地,目光冷冽。
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此刻已然凝重到了极点。
他比旁人看得更清楚。
也正因如此,才更知道眼前局势,究竟恶劣到了何等地步。
先前。
那炼制“百鱼之粪”的妖邪尚在此地时,这九口鼎中的毒液虽然歹毒无比,却至少还在阵法、禁制与人为操控之下,被约束着、引导着,勉强维持着某种平衡。
可如今,人已逃了。
阵还在,火还在,鼎也还在。
可那七口尚未真正熬炼成型的半成品,以及鼎底残留的那些恐怖毒渣,却已彻底成了无主之物。
无主。
便意味着失控。
“咕嘟……咕嘟……”
洞中,只剩下那七口大鼎不停翻滚的声音。
声音不大。
可在这空旷死寂的溶洞深处,却显得格外刺耳,格外瘆人。
那幽蓝色的阴火,不断舔舐着鼎身。
而那鼎中粘稠如墨的毒液,也在沸腾之间,不断蒸腾起一丝丝、一缕缕肉眼可见的黑紫色瘴气。
这些瘴气,根本不受约束。
它们顺着溶洞顶端那些天然形成的裂缝、孔隙,一路向外逸散。
又顺着下方那奔流不息的地下暗河,丝丝缕缕地渗入水脉。
然后,向着外头的洪江,向着更远处的泾河支流。
甚至向着更广阔的水域……肆无忌惮地扩散而去。
这一刻。
哪怕是再蠢的人,也该明白了。
他们现在面对的,早已不只是一个逃窜的妖邪。
而是一场随时可能彻底失控、席卷整条水脉的滔天毒灾。
若放任这七口毒鼎,继续这么熬下去。
不出几日。
别说这本就已满目疮痍的洪江。
只怕整个八百里泾河水域,乃至长安八水,都要在这等奇毒的渗透与腐蚀之下,化作一片寸草不生、生灵绝灭的死域。
到那时,江河将不再是江河,而是毒水。
鱼虾不存,水族尽灭。
沿岸百姓所汲所饮,所灌所耕,皆将尽数化作催命之源。
真正的生灵涂炭。
也不过如此。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心神紧绷之际。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水响,陡然自溶洞之外的地下暗河中炸开。
紧接着,水浪翻卷,暗流倒卷。
一道头戴平天冠、身披衮服的威严身影,已是裹挟着一股沉重龙威,自那暗河之中急急闯了进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盔歪甲斜的虾兵蟹将,显然是一路奔命,片刻都未敢耽搁。
来者,正是接到十万火急禀报之后,连案头公文都顾不上批完,便直接甩袖赶来的泾河老龙王。
泾河龙王一踏入这座溶洞。
只稍稍抬眼。
便看见了那中央分列成阵、散发着恐怖恶臭的几口青铜毒鼎。
下一瞬。
那张满是岁月痕迹的老脸,便不由自主地狠狠一抖。
显然。
纵是他这等见多识广、执掌八水多年的老牌龙王,一眼瞧见这等邪门景象,也仍旧难掩心头震动。
不过。
当他的目光再往旁边一转。
落到那手持法印、法相威严的姜亮身上。
又落到那一袭紫袍、负手而立的姜锋身上时。
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掌管长安八水、言出法随的老龙王,原本那股龙王亲临的威严架势,却是立刻收敛了几分。
“多谢武判大人,出手相帮。”
他先是朝姜亮拱了拱手。
语气之间,透着几分阴司神道同僚相见时的客气与谨慎。
随即。
他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龙目,又转向了姜锋。
这一转过去。
那张老脸上,竟立刻堆出了一抹颇为亲热的笑意。
“贤侄婿啊。”
说着,他还真快走了两步。
然后,竟是主动冲着这位辈分上的晚辈,微微抱了抱拳。
这一声“贤侄婿”,叫得那叫一个自然。
也那叫一个亲热。
这倒不单单只是因为,姜锋娶了西海龙女,算是自家亲戚。
更因为。
泾河老龙王心里,比谁都明白。
眼前这位紫袍青年,虽从辈分上论,是自己的晚辈不假。
可若真论身份、论分量、论前程……
无论是那天师府核心紫袍亲传的显赫根脚。
还是当年研制灭蝗丹、救下天下亿万生灵的泼天功德。
亦或是如今香火传遍大江南北、于民间威望极盛的“翊宸禳灾虺狩神将”神位。
随便拎出一样。
都绝不会比他这位泾河龙王差上半分。
甚至。
在西海龙宫、在天庭某些真正有分量的上仙眼里。
这位年轻道人的份量,只怕还要比他这条守着泾河的老龙,更重。
“龙王爷,您可算来了!”
一旁的敖坤此刻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了。
他顶着那张因久战与余毒未尽,而显得惨白的老脸,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地凑上前去。
将眼下这滩烂到不能再烂的摊子、这桩几乎能毁掉整个泾河流域的惊天毒患,言简意赅地禀了一遍。
泾河老龙王越听,脸色越沉。
听到最后。
他一把攥紧手中龙拐,竟急得捶胸顿足,满脸的龙须都跟着乱颤起来。
“这……”
“这等断子绝孙的腌臜手段!”
“简直是欺我泾河无人!!”
老龙王怒吼一声。
声震溶洞。
作为这八河都总管,作为泾河水脉名义上的真正主人。
他又岂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基业、看着这长安八水、八百里河山,便被眼前这七口毒鼎生生腐成一片死域?
“给本王……散!”
泾河老龙王怒喝一声,大步上前。
手中龙拐猛地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
整座溶洞都仿佛跟着微微一震。
紧接着。
他不再有丝毫保留。
那属于老牌水神、历经岁月沉淀的磅礴法力,伴随着泾河水府多年积攒而成、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的香火愿力,骤然自他体内汹涌而出。
浩浩荡荡。
煌煌正正。
转瞬之间,便在半空之中化作了一张巨大的金色法网。
那法网光辉柔和,却浩瀚沉重,带着一股镇压一方水脉、庇护万千生灵的神道威严。
下一刻。
那张金色法网,已如天幕般朝着那七口仍在不断沸腾的毒鼎,铺天盖地笼罩而下!
显然。
泾河老龙王是想凭借自己多年积攒的神道法力与香火愿力,直接强行将这鼎中散逸的奇毒镇压、净化、驱散。
然而……
“嗤嗤嗤!!”
就在那金色法网,触碰到黑紫毒液表面的瞬间。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腐蚀声,骤然响彻整个洞窟。
像是某种活物,正在疯狂啃噬着法网本身。
只见那原本神辉湛然的金色法网,竟在触及毒液的刹那,迅速黯淡了下去。
老龙王那浩瀚如潮的香火愿力,不仅没能将那奇毒净化半分。
反而在那股至阴至秽、邪门到了极点的污染之下,开始被一点点侵蚀、同化。
一缕缕金光,转眼便蒙上了灰败与乌紫。
甚至。
那黑紫色的毒气,竟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毒蛇一般。
顺着法力与香火牵引而成的那张无形大网,猛地反卷而上!
逆流而返。
直扑泾河老龙王心脉而去!
“不好!”
泾河老龙王面色陡变。
那双老眼之中,第一次清晰无比地露出了极度惊骇之色。
他几乎是本能地便想切断法力、抽身后撤。
可这一刻,他却骇然发现……
那毒气已如附骨之疽般,死死黏附在他的法力之上。
根本甩不脱,也挣不开。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
“退!”
姜锋眼底寒芒骤然一闪。
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丝毫犹豫权衡的余地。
他几乎是在那黑紫毒气顺着法网倒卷而上的同一瞬间,便已果断出手。
大袖猛然一挥!
“轰!”
一道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粗壮、更加炽烈、也更加霸道的辟邪金雷,骤然自他指尖炸裂而出!
那雷霆,金光夺目,其势煌煌。
仿佛这一击之下,便连整座溶洞中积压的阴秽与死气,都要被生生撕开。
下一瞬。
那道金雷已狠狠劈在了那条倒灌而上的毒气丝线上。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