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
极轻,却又异常刺耳。
那条缠附在法网之上、如同毒蛇回窜般的黑紫丝线,应声而断。
泾河龙王顿时如遭重击。
整个人猛地一震,脚下踉跄,竟接连倒退了数步,手中龙拐都险些脱手。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几乎就要喷将出来,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只是那张原本还怒气腾腾的老脸,此刻已是白得像纸。
显然。
方才若非姜锋出手足够果决。
这位堂堂泾河龙王,只怕转眼之间,便也要步洪江老龙王的后尘。
姜锋收回手。
他没有去看身后那惊魂未定的泾河老龙王。
而是缓缓抬起眸子,死死盯住了溶洞中央那七口仍在“咕嘟”“咕嘟”不断作响的青铜毒鼎。
这一刻。
他的眉头,终于深深锁了起来。
显然,连他也真正意识到了事情的棘手。
辟邪金雷。
那可是天师府镇山级的降妖除魔法门。
堂皇正大,至刚至阳,专克天下阴邪秽祟。
先前无论是洪江龙王身上的污毒,还是敖坤、柳锦儿等人伤口中侵入的秽气。
在这道雷法面前,几乎都如同纸糊泥捏一般,摧枯拉朽,触之即散。
可如今……
真正面对眼前这几口以“百鱼之粪”生生熬炼出来、且还在那幽蓝阴火上不断祭炼的污染源头时。
这无往不利的辟邪金雷,劈上去,却竟有了一种……泥牛入海的感觉。
除了在千钧一发之际,勉强斩断那条倒灌毒线,救下泾河老龙王一命之外。
竟是收效甚微。
别说将那七口毒鼎中的秽毒彻底摧毁。
便连它们向外散逸毒气的速度,都未能真正减缓半分。
这说明,他们先前所遭遇的那些污染,无论是附着在洪江龙王身上的,还是蔓延在龙宫废墟中的。
说到底,都不过只是这场大毒之中,向外逸散出去的一点边角余料。
一点微不足道的“半成品”。
与眼前这七口正在持续熬煮、不断凝练、真正代表着毒源核心的青铜大鼎相比……
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是萤火与皓月之间的差距。
此刻,放眼整座溶洞。
一位是执掌泾河八水、积攒多年香火愿力的老牌龙王。
一位是天师府出身、身负紫袍、雷法通天的核心亲传。
这两人,无论哪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叫外头无数妖邪退避三舍。
可偏偏,如今面对这区区几口破鼎,却竟都显得如此束手无策。
如此……无计可施。
想到这里。
溶洞中的其余众人,心头那点原本还强撑着的底气,也终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敖坤脸色灰败。
柳锦儿眼神发木。
连那些原本杀到此地、士气高涨的水兵与阴兵。
此刻看着那七口安安静静、却比任何妖邪都更可怕的铜鼎,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股寒意。
先前。
听洪江龙王说起这鱼粪奇毒,一旦炼成,便足以“毒神杀仙”时。
他们心里,其实多多少少都有些不信。
甚至还暗暗觉得,那老龙王多半是丢了颜面,又怕旁人笑话自己失控发狂。
才故意把这毒物吹得天花乱坠,好替自己找几分体面。
可现在,亲眼见识过这一幕之后。
亲眼看着泾河老龙王,香火法网被瞬间侵蚀。
亲眼看着连辟邪金雷,都无法真正奈何这毒鼎分毫。
他们才终于真真切切地体会到……
那不是夸大其词,也不是为了颜面而放出的狠话。
而是事实。
赤裸裸的事实。
这一刻,一股深不见底的寒意,顺着众人的脊梁骨,一寸一寸地爬了上来。
这奇毒……果真不凡。
毒神,杀仙,这四个字。
绝非虚言。
泾河龙王踉跄着退了几步。
好不容易,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只是那张布满细密鳞甲的老脸,此刻却早已没了先前的半分威严。
额角之上,冷汗涔涔而下,连呼吸都比方才粗重了许多。
显然。
方才那一下,看似只是毒气顺着法网倒灌而来。
可其中凶险,却远比旁人所见的还要恐怖得多。
而且。
似乎是方才那番强行镇压,彻底刺激到了那七口毒鼎。
只见鼎中原本就翻滚不休的黑紫色毒液,此刻竟愈发沸腾起来。
“咕嘟……咕嘟……”
那声音,在空旷而死寂的溶洞深处,显得格外瘆人。
一团团更为浓郁的黑紫瘴气,不断自鼎口升腾而起,源源不断地朝外喷吐着能吞噬一切生机的秽气。
泾河龙王只看了一眼,心头便忍不住一阵发寒。
再不敢硬撑。
他连忙带着身边人手,暂时退出了那溶洞的核心区域,退到了稍远一些、毒气尚未那般浓烈的地方。
直到这时。
他才转过身,冲着姜锋深深拱了拱手。
“多谢……多谢贤侄出手相救。”
这一礼,倒是真心实意。
再没了先前那种长辈唤晚辈时的亲热场面。
更多的,是死里逃生后的余悸,与一种不得不服的郑重。
老龙王喘了口气。
那声音里,也第一次透出了一股掩饰不住的无力与恐惧。
“这等歹毒邪物……”
“已非我等……所能解决得了。”
他说着,抬眼看向姜锋。
那双老眼之中,焦急、恳切、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求援之意。
“还请贤侄……速速上报西海。”
“以西海龙宫的底蕴,去寻那能够克制此毒的通天援手前来。”
这话一出。
旁边众人虽未言语,心中却也都明白。
泾河老龙王这话,并不算错。
他虽是八百里泾河水府之主,坐镇一方,可谓名副其实的一方诸侯。
可若真要惊动那高高在上的西海龙宫出手。
按照水府内部那套森严繁琐的规矩,层层上报,层层核准,再调派真正能压住场面的援手前来……
少说,也得耗上十天半月。
而眼下。
看这七口铜鼎中毒气外泄、污染蔓延的趋势。
别说十天半月。
只怕再有几日功夫,这整条泾河水系,便要先一步烂透了。
到时候,别说等援军。
便是泾河水府这数百年辛苦经营下来的基业,都要彻底毁于一旦。
正因如此。
姜锋这个西海龙王最为看重的贤婿,反倒成了此刻最可能绕开那些繁文缛节、直接把消息送到西海中枢的人。
然而姜锋听了,却并没有立刻点头应下。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只是微微一闪。
随后,转过头,看向了一旁自始至终都皱着眉、未曾贸然开口的姜亮。
二人目光一对,只一个交汇,许多话,便已无需明说。
下一瞬,姜亮微微摇了摇头。
“先不急着……联络西海。”
他沉声开口。
此言一出,不止泾河老龙王愣住了。
便是敖坤、柳锦儿等人,也都露出了明显的惊愕之色。
到了这个时候,不找西海,还能找谁?
可还不等他们发问,姜亮已然转过身去。
看向那被层层阴云、水汽与毒瘴所笼罩的昏暗天际。
不多时。
众人只觉得头顶上方,那股原本沉沉压着整片恶鬼礁、令人窒息作呕的恶臭与阴冷,竟是猛地从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再然后。
一朵祥云,自半空之中缓缓降下。
那云,并非寻常瑞气。
而是黑白二色流转交织,彼此纠缠,阴阳相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玄妙与道韵。
云头散开。
从中,缓缓走出一位老者。
来人正是姜义。
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和和气气的模样。
一身灰白衣袍,朴素无华,却纤尘不染。
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一股历尽人间沧桑、却依旧从容淡定的气度。
只一眼看去,便叫人觉得此老不凡。
然而……
就在这股子仙风道骨、超然世外的气度衬托之下。
他那束得整整齐齐的发髻之上,却偏偏斜斜插着一支木簪。
那木簪瞧着平平无奇。
可簪头之上,竟缠绕着一缕极其扎眼、极其炽烈的赤红火光。
那火,并非死物。
而是真如活了一般,随着江底暗流与空气激荡,肆意摇曳、轻轻飘散。
时不时,还会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呼啸。
火光摇红了他的发鬓。
也映红了他那张原本该是仙气飘飘、德高望重的老脸。
以至于这本该庄重无比的一幕,硬生生被衬出了几分说不出的张扬。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骚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