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你修为高低,也无关你神位轻重。
只要你的根底里,还带着那一点阴魂成神的本质。
那它身上那股气,便会天然压你一头,直逼你神魂最深处。
武判官脸色本就黑,此刻更沉了。
他不言不语,只是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毛茸茸的小鸡崽。
眼神里既有警惕,也有些说不清的忌惮。
文判官则终究心思更活。
短暂惊愕之后,脑子已先一步转了过来。
不管这鸡是什么来头。
既然能被自家城隍大人这样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那就绝不可能是什么寻常货色。
于是。
他连忙往前半步。
强忍着神魂深处,那股子说不出的灼意与不适,脸上飞快堆起了笑。
而且还是那种极真诚、极自然、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笑。
“大人福缘,果然深厚得很啊!”
文判官拱着手,张口便是一句恭维。
“竟能寻得这般……”
他说到这儿,目光又落到那只小小金鸡身上。
原本顺嘴就来的漂亮话,竟难得卡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发现。
自己平日里那张能把死人说活、能把黑的夸成白的巧嘴。
到了这一刻。
竟都找不到几句真正贴切的话。
神异?灵禽?阳气纯正?
根本不足以形容这小东西,带给他们的压迫感。
文判官搜肠刮肚了半天。
也只能勉强接上半句:
“……神异非常、而且阳气极纯的天地灵禽。”
话虽圆上了。
可那份惊疑,终究还是从语气缝隙里漏了出来。
说着。
他还忍不住往前凑近了几分,仔仔细细地瞧了瞧。
那鸡雏确实不大,毛茸茸的。
一身绒毛金灿灿的,蓬松又柔亮。
嫩黄的小嘴一张一合,两只刚长出些许绒羽的小翅膀,还在那儿扑棱扑棱地拍着。
怎么看,都像是一只刚出壳不久、瞧着还没什么杀伤力的小东西。
可越是这样,便越叫人心里发毛。
因为如此幼小,便已有这等天然压制。
那若真养大了……
又该是何等景象?
文判官心中念头乱转。
可面上却依旧笑得滴水不漏。
见气氛有些莫名严肃。
他便索性干笑了一声,想打个岔,也顺便卖个乖。
“大人这鸡……”
“瞧着倒真是喜人。”
他半是玩笑,半也真想探一探底。
“不知,是准备拿来煲汤呢,还是用来红烧呀?”
说这话时。
他脸上笑意甚至还更殷勤了几分。
“小的家中,刚好还珍藏着几味上了年份的好药材。”
“若是配上……”
他这话还没说完。
那原本蹲在城隍掌心里,看着安安静静、甚至还有几分呆萌的小鸡雏。
竟像是真能听懂人言一般。
那双豆粒大小、金灿灿的眼珠子,猛地就是一转。
下一刻。
竟恶狠狠地,瞪向了那多嘴多舌的文判官。
那眼神又凶又恼。
偏偏配着它那毛茸茸、圆滚滚的模样,显得又滑稽又危险。
“叽叽喳喳!”
一声尖细而高亢的稚嫩叫声,陡然在大殿里炸响。
那小东西两只还没长齐毛的小翅膀,猛地一扑腾。
整个身子都往前一探。
张开那张尖尖嫩嫩的小黄嘴。
竟真作势就要朝着文判官那张惨白脸皮,狠狠啄过去!
别看它小。
可那一瞬间扑出来的气势,却着实有些吓人。
尤其是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几乎要烧穿阴魂的纯阳气机。
更是惊得这位平日里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的阴司文判官,当场脸色一变。
脚下连退数步,袍袖乱摆,连连躲闪。
竟是半点都不敢拿大。
“不得无礼。”
这时,洛阳城隍终于开了口。
语气倒不重,甚至还带着几分轻轻的纵容。
说话间,他先是斜斜瞥了那文判官一眼。
而后,这位城隍爷便微微抬起手。
伸出指尖,在那小鸡雏毛茸茸的脑袋上,极轻极轻地抚了抚。
动作温和得很,像是在顺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那小金鸡被这么一摸。
方才那股子扑棱着翅膀、要狠狠干人的凶劲儿,这才勉强压下去一些。
仍旧不服气地冲着文判官“叽”了两声,但到底还是重新蹲了回去。
只是那双小眼睛,依旧戒备地盯着他。
见这小家伙总算安分下来,洛阳城隍这才缓缓开口。
“这灵物,可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
话已经到了嘴边,可最终,还是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只换成了另一种更稳妥的说法。
“……来之不易的。”
紧接着。
他的语气,也随之一点点庄重严肃起来,再不复方才那点随意。
“此物体内阳气,极其特异。”
“并非凡禽。”
“乃是难得一见的天地异种。”
“恰可与我等这般阴神之躯,互补阴阳,调和有无。”
“若能长久相伴。”
“于我等日后修行,大有裨益。”
说到这里。
洛阳城隍的声音,竟又往上提了几分。
在这空空荡荡、香火缭绕的正殿之中,清清楚楚地传了开去。
“从今往后!”
“此灵物,便是我洛阳城隍庙……护道灵禽。”
“亦是尔等同僚。”
这一句话落下。
文、武两位判官,几乎同时一怔。
可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
城隍爷的下一句话,便又重重砸了下来:
“庙中当为其……塑立金身神像。”
“与本庙神祇一道,同受洛阳满城香火供奉。”
此言一出。
整个正堂,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文判官愣住了。
武判官也愣住了。
二人心底里,几乎同时狠狠吃了一惊。
他们当然看得出来。
这只通体金黄的小鸡雏,绝不简单。
甚至。
他们也已经隐隐意识到,这小东西对他们这种阴司神祇而言,恐怕有着极大妙处。
可他们无论如何也没想到。
自家这位城隍大人,竟会将它看重、抬举到这种地步。
护道灵禽?
同列庙中?
还要在这堂堂国都大庙之内,为它单独塑立金身神像。
让它与诸位神祇一道,同享满城香火?
这可就不是“养只灵禽”那般简单了。
这几乎等于……
要在洛阳城隍庙中,硬生生替它抬出一个神位来。
这等事,莫说见。
便是听,都从未听说过。
一时之间,文、武二位判官的脸上,都不免露出了几分发懵与凝滞。
洛阳城隍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却是忽然笑了。
带着几分得意,也带着几分高深莫测。
“你们啊……”
他轻轻摇了摇头。
语气里,似乎还有几分“少见多怪”的意思。
“日后,自然会知晓。”
“这尊护道灵禽,到底有何本事。”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越发勾得两位判官心头发痒。
可城隍爷显然也没打算再多解释。
只是顺势,将话题往下一转。
“你们今日的差事,办得不错。”
“也算有功。”
“至于这护道灵禽塑像、受香火之事……”
说到这里,他直接抬手,朝面前二人一点。
“本府便交由你们两个,全权操办了。”
文、武判官一听。
先是一愣,随即又立刻打起精神。
而洛阳城隍却还不算完。
他先后拍了拍二人的肩膀,语气也压低了些,像是在传授什么难得的机缘。
“记住本府的话。”
“往后,多去亲近亲近。”
“早些与它把关系打好了。”
“对你们日后的修行……”
说到这里。
城隍爷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有好处。”
这一下,饶是文判官再会察言观色,武判官再沉得住气。
心里也都不由自主地一跳。
虽然心里依旧还有许多不明不白的地方。
可他们跟随这位城隍大人多年,最信的,便是对方的眼光与决断。
既然大人说这鸡有大用。
那便必然有大用。
既然大人说亲近它,对自己修行有莫大好处。
那就一定错不了。
于是。
二人当下再不多想。
所有疑虑,尽都化作一声响亮应答:
“谨遵大人法旨!”
“我等这便前去,妥善操办!”
说罢。
文判官精神一振。
武判官也一扫先前那点发怔。
两个阴司判官,立刻便一前一后,积极无比地奔着那件“灵鸡立像”的大事去了。
那架势。
比方才去长街上拦少府丞,还要上心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