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之中。
那文判官听了这话,却仍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
像是半点都没被这威胁放在心上。
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自始至终就没变过。
“管大人若有异议。”
“尽可去我家城隍大人面前,伸冤告状。”
“我等兄弟二人……”
说到这里。
文判官还极有礼数地朝他微微一颔首,笑得那叫一个客气。
“随时恭候大驾。”
这一番话,听着和和气气。
可那骨子里的软刀子,却比硬顶还伤人。
那文官闻言。
脸色,自是更难看了几分。
可终究,他还是把那一身几乎压得整条长街都发沉的慑人气势,缓缓敛了下去。
杀机收束,法意沉寂。
整个人重新站在那里时,虽仍显得危险。
却终究,不再像先前那样,随时会翻手掀起一场神通风雷。
他最后又深深看了姜维等人一眼。
像是恨,像是不甘。
又像是要将眼前这一张张面孔,连同今夜这笔账,一并死死刻进脑海里,留待来日再清算。
姜维持剑而立,也冷冷回望着对方,没有半句多余言语。
下一刻,那文官狠狠一甩袍袖。
袖风一荡,人已转身,大步没入了那片深沉夜色之中。
几个起落之后,整条长街上,便再也看不见半点踪迹。
只有那股子森冷而阴沉的余味。
仍旧留在原地,久久未散。
清冷长街之上。
那股子方才还沉甸甸压在众人胸口、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恐怖杀机。
竟在一瞬之间,彻底散了。
散得毫无征兆,也散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姜维与身后几名蜀汉死士,仍旧立在原地。
一时之间,自然满脸都是满腹疑云。
他们毕竟只是军中精锐。
再如何悍勇,再如何见惯生死。
说到底,也终究是肉眼凡胎。
自然看不见那悬在半空中的两尊阴司判官。
更听不到方才那一场,围绕着天规、神道与术法边界所展开的无声交锋。
所以,在他们看来。
方才那一幕,实在邪门得厉害。
那个原本深不可测、气势骇人,眼看着就要掏出什么致命杀招来翻盘的魏国文官。
不知为何,竟是在咒语刚念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就停住了。
然后,便像是中了邪一般。
抬着头,对着空无一物的半空,发了好一会儿呆。
神情一变再变。
时而惊,时而怒,时而又像是硬生生吞下了一口恶气。
末了。
更是莫名其妙地冷哼了几句,像是在冲什么看不见的人放狠话。
然后,就这么……掉头走了。
看那模样,走得虽然极不甘心,可终究还是走了。
若非一旁的青石板上,还躺着两个被打飞吐血的弟兄。
众人几乎都要怀疑,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峙,是不是自己紧张过头看花了眼。
“将军,这……”
一名亲随终于忍不住,迟疑着凑上前来。
欲言又止。
显然也是完全摸不透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姜维此刻,同样眉头深锁。
那股最尖锐的危机感,虽已随着那文官退去而消散大半。
可心里的疑团,反倒比先前更深。
只是,他终究不是那种会在逃命当口,非要强行把每个疑点想通的人。
“莫管他。”
姜维当机立断。
一口将心头杂念,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种时候,哪还有工夫去深究,对方究竟为何会突然罢手?
眼下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
离开洛阳。
活着离开。
“走!”
一声低喝,他已率先转身。
其余人也立刻回神,连忙上前,将那两名虽受重创、却万幸只是被震晕过去、尚未伤及性命的亲随搀扶起来。
有人扶人,有人推车,有人断后。
一切动作,迅速而安静,再无半句废话。
就这样,这一行人重新顺着那条在脑中早已滚过无数遍的既定路线。
借着夜色,借着雨后街巷的空寂,借着洛阳这一夜接连不断的诡异变故所撕开的空隙。
飞快地,离开了这座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魏都。
彻底没入了城外的苍茫夜色之中。
……
而另一边。
洛阳城隍庙正堂之内。
香火袅袅,青烟如缕。
神案高悬,烛火长明。
庙中虽静,可那股弥漫于四处的香火神道气息,却自有一种庄严森肃之感。
片刻后。
两道阴风,自庙外夜色中一掠而入。
风势一收,显出身形。
正是方才在长街之上现身的文、武两位判官。
二人入堂之后,便不敢有丝毫怠慢。
齐齐朝着那神案之后、高坐神位的洛阳城隍躬身复命。
神位之上,洛阳城隍正端坐案后。
面容威严,手中原本还捏着一支朱笔,似乎方才一直在批阅什么阴司文书。
听见动静,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将朱笔放下。
而后抬了抬眼,目光在两位得力下属身上一扫而过,神情平静得很。
“如何?”
城隍爷开口。
随口问出的话,听着甚至还有几分家常。
“没闹出什么收不了场的大乱子吧?”
文判官闻言,连忙往前一步。
双手一拱,仍是那副笑模样。
只是这笑里,此刻多少也带了几分办差归来的郑重。
“回大人的话。”
“那管公明,倒也还算是个知利害的。”
“见我兄弟二人亲自到场,又占着天规的道理,他虽心中不忿,却终究还是没敢硬顶着犯禁出手。”
说到这里,文判官略略停顿了一下。
脸上的笑意,也微微收了半分。
“只是……”
他眉梢轻皱。
语气里,终于透出了一丝担忧。
“那管公明退走之前,已然放下了狠话。”
“看那意思,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这话一出。
庙中气氛,也随之微微一沉。
毕竟,他们都清楚。
这位少府丞,可不是什么全无根脚、只能咬牙吃哑巴亏的小角色。
文判官稍稍斟酌了下措辞,这才又继续道:
“大人您也知晓。”
“这管家,祖上也是有些根底的。”
“真要论起来,在上头,未必就没人替他说话。”
这话,说得已经相当委婉。
可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这段时日以来,城隍庙对那一行蜀人,究竟有没有暗中偏帮。
文判官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若真有心人顺藤摸瓜、仔细查起来。
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撇得一干二净的。
然而。
高坐神位之上的洛阳城隍,听完这番话后。
脸上,却连一丝多余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文判官一眼,神色依旧平稳如常。
然后,极其随意地,吐出了一句:
“无需担忧。”
“本府……早已料理妥当了。”
说话之间。
那高坐神坛之上的洛阳城隍,已缓缓起身。
从神案之后,踱步走了下来。
神袍垂落,香火缭绕,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沉静与威仪。
文、武两位判官见状。
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上前一步相迎。
毕竟自家这位城隍大人,平日里虽不讲什么虚礼。
可神坛高处与堂下之间,终究有着上下之别。
然而,二人这一步才刚抬起。
便又同时硬生生顿住了。
因为他们忽然瞧见。
自家这位城隍大人此刻,双手竟是极其小心地捧在胸前。
那姿势,既不像捧印,也不像持卷。
反倒透着一股子……近乎罕见的谨慎与郑重。
而就在他那双掌心之间。
竟赫然蹲着一只……
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金黄、毛茸茸的小鸡雏。
“这……”
一时间。
文、武两位判官,脚下竟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不该出现在这城隍正堂之中的东西。
两张脸上。
原本那份从容与办差归来的平静,也瞬间化作了惊疑不定。
他们忍不住彼此对视了一眼。
然后。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一抹难以遮掩的……惊诧。
要知道。
他们二位,可不是寻常阴魂野鬼。
底子虽说本是鬼修成神,根脚终究偏阴。
可如今。
他们毕竟已是洛阳一城之中,位高权重、实力不俗的阴司正神。
神位在身,香火在身,功德在身。
更有整座洛阳城千万百姓日夜供奉出来的浩荡愿力,时时加持于神魂之上。
走到这一步。
便是寻常道门真火、凡俗雷霆、烈日阳煞。
他们也早已不至于如何畏惧。
就连那些对阴魂鬼物,天生有几分克制的报晓公鸡。
在他们这种层次的神祇眼里,也不过就是寻常炖锅里的肉食罢了。
可偏偏,此时此刻。
就在他们看向这只不过巴掌大小、毛都还没长齐的小金鸡时。
神魂最深处,竟毫无征兆地,泛起了一股极不舒服的灼烧感。
就像有一缕无形烈火,正顺着目光,直直灼进了他们魂魄根底。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阳气重”。
也不是道行深浅能轻易解释的东西。
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压制。
一种天然立在上头的上位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