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座鸟兽遗山,换了旁人,怕是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可此刻在姜义眼里,却是正经要派大用场的宝贝。
这三年来,姜家上下依着他的吩咐,东一点、西一点,不知从多少地界、多少山林水泽里慢慢收罗,才攒下了眼前这副规模。
而今姜家在凡间,也早非昔日吴下阿蒙。
家中子弟行走四方,眼界、手段都比从前强了不知多少。
所以这两堆腹遗里,可不全是些凡鸟凡兽留下的粗陋秽物。
姜义神念略一探去,立时便察觉到里头,夹杂着不少极细微的灵性波动。
显然,其中掺了不少开了灵智、沾了灵气的飞禽走兽所留之物。
而在这两座“宝山”旁边,又另有一堆东西,堆得也不小。
那便不是腹遗了。
而是一座由各色天材地宝,胡乱垒起来的小山丘。
有通体生寒、草叶边缘凝着细霜的冰魄草;
有色泽幽沉的寒潭石;
也有自极北苦寒之地带回来的玄冰玉髓,一块块透着冷白光泽。
零零总总,琳琅满目。
可若细看,便会发现这些东西虽来路不一,品类不同,却有一个极鲜明的共同处%
它们全是水寒一路的宝物。
纯粹,阴冷,寒意深藏。
早在当年,姜义便已在递回家的传讯符中,特意把这桩事细细吩咐过。
那还是他在夔州江畔,受了留侯张良一番点拨之后的事。
那一回,姜义于阴阳之理上,初有所悟。
原先许多只隐隐约约有个轮廓的念头,也在那之后一下子都明朗了起来。
既然世间万物都能归于阴阳,既然能拆,也能合,那可做的文章便远不止眼前这一点。
譬如他发髻上插着的那根阴阳棍。
棍子上的那一点神火,来历惊人,威势也霸道得吓人。
真要催发起来,说一句焚邪荡秽、无物不烧,也不算太夸张。
可神火再好,终究也是至阳至烈之物。
孤阳不长。
若无分量足够的阴寒之气与之相制相平,这棍子里的火,便始终无法完全为姜义所用。
这些年,姜家在凡间四处搜罗。
可说到底,人间终究还是人间。
真要寻那种能与棍中神火正面匹敌的至寒重宝,谈何容易。
找来找去,所得虽不算少,却始终差着那么一口气。
可如今不同了。
有了这阴阳造化之力,姜义心里便隐隐摸到了一条破局的路子。
既然天下寻不见那等一步到位的冰寒至宝,那便自己一点点攒。
姜家如今别的未必多,若说在凡间收罗些稍逊一筹、却数量庞大的阴寒宝物,倒还真不算什么难事。
冰魄草也好,寒潭石也罢,玄冰玉髓也成。
单个拿出来,都不够资格与那点神火对衡。
可若数量足够大呢?
若能以法相之力,将这海量阴寒宝材中的精纯寒意,一点点抽剥出来,去其驳杂,存其本真。
再将无数缕寒气,重新熔于一炉……
那便未必不能靠着水滴石穿的笨法子,硬生生堆出一件真正够分量的阴寒之物。
量变生质变。
这法子自然不算轻松,也谈不上多省力。
短时间内,真要想靠它攒出来的东西,便与那一点神火分庭抗礼,仍不现实。
可它胜在细水长流。
今日添一分,明日添一分。
往后只要姜家还能源源不断地搜来阴寒之物,这阴阳棍中的寒气底子,便也能继续一层层垫实。
棍中阴寒每厚实一分,神火便能多放出一分威势而不至反噬。
日积月累,这条路未必不能走通。
其二,则是黄风岭那边。
当年姜义曾应下过那黄风怪,说要替他解去体内那股焦躁焚灼之苦。
后来医学堂那边也确实费了不少心思,翻书查脉,拆方论性,最后总算拼出了一张对症的药方来。
方子是有了。
可方子上的药,却难找得很。
听说直到如今,黄风怪也还没能把那几味灵材凑齐。
这事若放在从前,姜义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可现在,有了这门造化手段,再加上医学堂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药理底子。
许多原本绝难凑齐的药性,未必便不能从别处慢慢提炼、拼补出来。
真要能成个一两味可用的替代药材,送去黄风岭,也算补上了当年许下的那个人情。
至于图他什么大好处,姜义倒未必多想。
只是那黄风怪若真受了这份恩,日后西行路上,总归会多几分转圜。
念头转到这里,姜义才慢慢收回了思绪。
目光重新落在不远处那堆阴寒宝材上,片刻之后,却又轻轻叹了口气。
路子归路子,道理也都说得通。
可真要落到手上去做,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以他如今法相中这五阴五阳之力,拿来拆解寻常死物、分炼凡俗之材,自然已算游刃有余。
可若对上这些本身便灵性不弱、根脚又颇深的阴寒宝物,
想要将其中最精纯的本源寒意,一点点剥离出来,依旧不是轻省活。
平衡阴阳棍也好,替黄风怪凑药也罢,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见功的事。
此刻急也急不来。
眼下摆在他面前,最要紧的,反倒不是那堆寒宝。
而是神道空间中央,那两座怎么看怎么碍眼的“山”。
鸟遗一山,兽遗一山。
姜义站在那座腥气扑鼻的小山前,神色却并无半点异样。
既不掩鼻,也不皱眉。
摆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飞禽遗矢堆起来的秽物山,而只是一堆尚未分门别类的寻常材料。
姜义只抬手解下腰间那只莲池净瓶,托在掌中。
指尖在青瓷瓶口上极轻一叩,随即悄然一引法诀。
下一刻,瓶口微微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