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极强的吞吸之力,顿时自其中生出。
那架势,竟如深海巨鲸张口饮潮一般。
只听“呼”的一声闷响。
那足有一间偏厢大小的飞禽遗矢,竟连散都没来得及散开,便如一大滩浊泥归海,被那小小瓶口一口囫囵吞了进去。
换作早些年,姜义若要处置这等污秽东西,第一念头多半还是祭出神火。
管你里头是腥臊,是阴毒,还是夹着什么乱七八糟的杂质邪秽,先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再说。
焚尽之后,灰中自有精粹可取。
这法子粗是粗了些,却也确实痛快。
可如今不同了。
在夔州江畔那一场点拨之后,姜义终究是涉水走过了阴阳门槛。
人还是那个人,眼界却已不再是从前的眼界。
在如今的他看来,天地造化之间,万物生灭,原本便无非阴阳聚散。
便是再不堪入目的烂泥秽物,若真追根溯源,看回最本初的那一层去,也不过只是驳杂紊乱了些的阴阳之气。
既然皆是本源,又何来贵,何来贱?
姜义想到此处,缓缓闭上了双眼。
一缕心神顺着掌中法力,无声无息沉入净瓶之内。
瓶中那方虚无缥缈的小天地里,随之悄然生变。
黑白二色一闪。
两道法身,已于虚空中缓缓浮现。
一阴,一阳。
背对而坐,凌空虚悬。
法身才一现出,五阴五阳那十道流光便紧随而起。
或清或浊,或明或晦。
十道流光如十条出水游龙,围绕着那团庞大污秽之物缓缓盘旋起来。
随着阴阳法相气机一转,仿佛有一盘无形的巨大水磨,正在瓶中缓缓碾过去。
那一大团浑浊不堪的鸟遗,便在这种细密消磨之下,一点一点地被拆开了筋骨,磨散了形质。
只是这活计,远不像看上去那般轻巧。
水磨工夫,最是熬人。
一来是量太大。
二来这些飞禽腹遗,多半又不是寻常山鸡野雀所留,其中不少皆出自山中已开灵智的灵禽。
它们平日吞吐灵气,啄食灵草异果,遗下之物里头,自然也夹杂着丝丝缕缕不甚纯粹却又极难分离的灵性。
这种灵气与浊气,彼此纠缠得极深。
直到一炷香将尽,那瓶中剥茧抽丝般的活计,才总算渐渐到了尾声。
再往里看时,原先那座小山般的腥臊秽物,已彻底溃散无形。
瓶中虚空,一时间竟干净得出奇。
再无半点鸟遗模样,也再无半点腥腐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静静悬浮在虚空中的两团本初气韵。
其一枯白如骨。
浓得几乎化不开,里头透着股死败沉寂的冷意,像是千年地窟中积出来的一口阴煞浊泉,叫人一眼望去,便觉心底发寒。
其二却是清气氤氲。
虽不如何耀目,却生机隐隐,灵意绵绵。
像春雨后山林深处第一缕被晨光照醒的草木精华,温温润润,最是适合养物续脉。
阴浊。
生精。
这便是那一大堆污秽东西,被一路炼到最根底后,真正余下来的两端。
姜义立在外头,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合。”
只一个字。
瓶中那座无形太极阵图,却在这一刻轰然一震。
原本顺势流转的阴阳轨迹,骤然逆转!
一黑一白两尊法相几乎同时抬手,法印随之一变。
那两团原本各自浮沉的本初气韵,顿时像是受到了某种更高层次法则的牵引。
黑的往内塌,白的向中卷。
一收束,一凝实。
开始在那太极逆转的巨大牵引之下,朝着中心处近乎蛮横地坍缩、重组起来。
待到瓶中一切波澜尽敛,太极重归,阴阳二气也各自落回原位,姜义这才缓缓睁开了眼。
他低头朝净瓶中瞥了一眼。
先前那足有一间偏屋大小、腥臊得叫人皱眉的鸟遗秽物,如今已被拆得干干净净,连半点渣滓都没剩下。
偌大瓶底,此刻只静静悬着两滴灵液。
两滴都不过指肚大小,可偏偏凝而不散,粘稠如髓,一望便知不是凡物。
其中一滴,色如枯骨。
白得极净,几乎到了不沾半分烟火的地步。
另一滴,却是青翠欲滴。
颜色活得很,仿佛里头正藏着一小团尚未舒展开来的盎然春意。
姜义眯起眼,神识缓缓探入其中,细细感应起这两滴灵液的气机。
那滴青色的,他几乎一触便认出来了。
这种味道,他熟得很。
与当年从百鱼腹遗之中,熬炼出来的那一缕百鱼精华,几乎同出一源。
同样的生机绵绵,同样的灵韵暗藏。
只不过鱼者属水,禽者近木。
所以这一滴里头裹挟的,不再是江河湖泽间那股偏于润养流动的水气。
而是一种更偏草木轻灵、偏扶疏生发的活意。
归根究底,这正是满山飞禽平日吞食灵草异果、振翅啄露之后,日积月累积淀在腹中的那一点草木灵韵。
真正炼出来了,便是实打实的百鸟之精。
至于另一滴。
那滴色如白玉的粘稠灵液,乍一看冰清玉洁,安安静静,竟比青色那滴还像个好东西。
可神识一碰上去,姜义眉梢便极轻地挑了一下。
那寒意深得很,也毒得很。
像是将无数飞禽腹中积年沉淀的阴毒秽煞、戾气余毒,全都揉碎了又拧作一团,最后才浓缩成了这么一点。
若真论起歹毒,怕是比许多妖道苦心炼就的毒砂恶雾,还要更胜三分。
这便是传闻中,连神仙都能麻翻的百鸟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