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自九霄之上,轰然压下的煌煌天威,实在太重。
姜义只觉全身上下,每一块筋骨、每一寸皮肉,都在那一瞬被死死钉住。
身子僵在原地,连一根小指头,都动弹不得。
呼吸当场停滞,血似乎也凉了。
只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冷汗便已从他后背、额角里齐齐逼了出来,顷刻浸透了那身粗布麻衣。
而更可怕的,还不是肉身。
是他眉心深处,那尊向来稳坐如山、阴阳调和的法相。
此刻竟像是被什么大恐怖骤然惊着了一般,开始疯狂震动。
黑白二气乱颤,阴阳轮转几近失衡,竟生生发出一种近乎哀鸣般的示警。
像山中野兽忽见真龙,又像沟渠游鱼,骤然撞见了九天之上的鲲鹏投影。
可即便如此,又有何用?
在这等绝对的天威面前,姜义平日里引以为傲的那些手段,那些造化之法,那些足以在凡间翻云覆雨的底气……
都脆弱得可笑。
像暴雨将至时,蛛网上将断未断的一缕丝。
风甚至还没真正吹下来,它自己便已先颤得不成样子。
姜义死死咬住牙关,牙根都在发酸,嘴里隐隐已有了血腥味。
可他仍旧睁着眼。
那股无所不在的天威压着他,连闭眼这点最微不足道的动作,都被硬生生剥夺了去。
他只能这么瞪着前方,瞪着眼前那株刚刚结出青色果苞、枝叶间还流淌着细微灵光的桃树。
高天之上那两道目光,并无实体。
只携着浩大到不可名状的天意,自九霄之上缓缓垂落,一寸一寸,自他头顶压了过去。
那天意先掠过他身上的粗布麻衣,再掠过院角那口灵泉。
又掠过篱笆墙外,在秋风里微微摇曳的那片果林。
最后,毫无悬念地,停在了那株刚刚结出十余枚青色果苞的桃树之上。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彻底凝住了。
姜义只觉得压在自己脊骨上的那股力量,骤然又重了一层。
像是整座天穹,都在这一刻真正往下沉了沉。
这一刻,姜义甚至已经能清清楚楚地“听见”,某种尚未真正降下的声音。
像是劫雷在九霄深处缓缓翻身。
他浑身血液都似一点点凉了下去,四肢麻木,五脏如坠。
可偏偏就在那雷霆将落未落、杀机已成未成的前一息……
那道巡视而下的天意,竟忽然顿了一顿。
很轻微,轻微到若换了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可此时此刻,姜义整个人都被钉死在那股天威之下,对任何一丝细微变化,都敏锐到了极点。
他清清楚楚感觉到……
那道原本已锁住自己、几乎下一刻便要抹杀一切的冰冷目光,像是忽然被什么牵了一下。
随即,竟越过了姜家这道矮墙。
往院后那片云雾缭绕的连绵深山,缓缓扫了过去。
就在那一眼偏开的瞬间。
姜义只觉周身那股几乎将神魂都碾碎的重量,竟忽地松了一松。
那种被高天注视、被秩序钉住的感觉,依旧还在。
可原先那股子凌厉到极点、仿佛下一瞬便要将他挫成飞灰的杀伐意,却诡异地淡了。
姜义心头剧震,却连这一震都无法在脸上表露。
他只能继续僵站着。
感受着那股浩荡天意,在自己身上停一停,在那株桃树上停一停。
又像极不敢信似的,反反复复往后山方向探过去。
一次又一次,来回观望。
竟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商议,始终悬而未决。
这一停,便停了足足半炷香。
半炷香里,姜义像活活站过了半辈子。
终于……
“呼……”
姜义耳边,忽然掠过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也不知究竟是谁,在那无人可见的高处,低低叹了这一口气。
下一刻,周遭那股铺天盖地的威压,竟毫无征兆地开始退去。
如退潮一般,缓缓却决绝地,自这片后院中尽数抽离。
头顶那翻滚压低的浓云,也如积雪见日一般,转眼消融了个干干净净。
晴空重新显露,秋阳重新洒下。
天光温温地落在那十余枚青皮果苞之上,竟还映出了一层细润光泽。
四下里依旧是院子,依旧是篱笆,灵泉,果林,桃树。
风也重新有了,叶子轻轻响起来。
远处不知哪只灵鸡,又极不识趣地“咯”了一声。
天清云淡,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