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极了方才那场足以将一切抹去的劫数,从头到尾都不过只是姜义自己的一场噩梦。
可姜义知道,不是梦。
顺着后背一股股往下淌的冷汗,不是梦。
嘴里那股因死死咬破嘴唇而漫开的血腥气,也不是梦。
他仍僵立在原地,许久之后,才终于一点点找回自己身体的感觉。
那一刻,姜义心里再明白不过。
就在刚才。
他确确实实,已经在鬼门关的门槛上,结结实实滚过了一遭。
缓过些神来,姜义只觉两腿一软,险些当场跌进泥里。
勉强伸手撑住膝盖,身子微微前俯,胸口起伏得厉害。
刚想趁着那股天威退去,狠狠喘上两口气,把这口吊在嗓子眼的命先稳下来。
可气还没喘匀,头顶那片才刚刚晴透的天,竟又忽然生出了新的变故。
只是这一次,却不再是乌云压顶。
也没有方才那种,要将人神魂都一并碾碎的森然杀机。
相反……
天边忽然漫起大片大片云霞。
霞光灿烂,层层叠叠,自远处铺展而来,像是有人在极高极远的穹顶之上,缓缓抖开了一匹又一匹织满金线的锦缎。
那不是凡间朝霞晚照能比的颜色。
红里带金,金里透紫。
光华流转之间,自有一股不染尘俗的仙灵之气。
隐隐约约间,似还有极空灵的仙乐,顺着风丝丝缕缕飘落下来。
也不知是笙,是磬,还是哪种凡人从未听过的天上乐器。
只一入耳,便叫人心神不由自主跟着一清。
紧随其后的,则是一缕异香。
那香气清而不浮,远而不淡,转瞬便盖过了院子里原本那点泥土、草木与果林混杂的乡野气。
叫这方后院,一下子生出了几分近乎不真实的缥缈意味。
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恍惚之间,仿佛这简陋后院已不再是凡间农家小院,倒更像是落于凡俗的仙家胜景。
就在这等异象之中,一朵祥云,忽自漫天霞光中脱离出来。
那云不大,却灵动得很。
一边滴溜溜轻转,一边悠悠荡荡往下飘来,不急不缓,透着股说不出的从容。
完全没把姜义先前布下的隐匿大阵当回事,轻轻巧巧便穿了进来。
什么遮掩气机,什么颠倒五行。
在这等正儿八经的仙家来路面前,都只是一层可有可无的门帘。
祥云一路飘到院子正上方,这才缓缓停住,继而徐徐下沉。
云中散落出几缕不染因果的清辉,所照之处,连院中泥地都像忽然白净了几分。
整个后院一时亮如白昼。
片刻之后,祥云渐渐收拢光华。
一双织金云履,自云中稳稳踏了下来。
来人一袭羽衣,头戴星冠,大袖飘摇。
面容称不上如何惊艳,却生得极其端正清贵。
眉宇之间,更有一股天然流转的清气,仿佛与这凡尘天地生来便隔着一层。
他手中执着一柄白玉如意。
下来之后,也不急着看人,目光先是在那株初结青苞的桃树上,停了停。
这一停,看不出喜怒。
却叫姜义心里又微微一沉。
片刻后,那仙官才慢悠悠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了姜义身上。
“南州姜义。”
他开口时,声音清越如玉磬轻击,字字分明。
明明不曾故意拔高嗓音,却自带一种高居云上、俯视人间的味道。
“吾乃瑶池仙境,接引司从七品少卿,云鹤是也。”
说罢,他微微抬了抬下巴。
“今日本官当值,忽觉此地方圆地脉有异,灵根暗生。”
“遂启观天宝镜,查知下界竟有异人,以凡俗之法,巧夺天工,催发仙根。”
“此等斡旋造化之能,纵放眼草莽之间,也属罕见。”
这几句话说下来,倒像是在夸。
可那夸赞里,像天上人隔着云层,难得纡尊降贵。
紧接着,云鹤少卿手中玉如意微微一抬,声音也更显庄整。
“玉帝有好生之德,王母有爱才之心。”
“念尔修行不易,亦怜尔天赋可取,特降玉旨恩典。”
“今诏南州姜义,即刻飞升灵霄,录入蟠桃园中,授职为仙。”
“自此赐尔仙籍,食尔仙禄,脱却凡胎流转之苦,免受红尘轮回之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