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说得花团锦簇,仙音袅袅,真如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场泼天恩典。
换了凡间别的修士在这儿,只怕当场便要激动得跪倒在地,连磕三个响头,恨不得把祖坟都朝天多迁三丈。
可姜义听完,却只是站在树下,脸上微微一怔。
这倒不是装的,他是真有些愣了。
这些日子在院里,费心摆弄这株桃树时,姜义不是没在心里,把各种可能都来回想过。
可他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天上掉下来的,竟会是一顶仙官的乌纱帽。
进蟠桃园,当神仙。
这话若放在平日,落进旁人耳里,怕比天上当场砸下一座金山还更动人。
可姜义心里,却比谁都门儿清。
他刚刚才在鬼门关边上打过一个滚。
刚刚才亲身领教过,那股差点将自己当场压碎、却又在扫过后山时诡异收回去的煌煌天威。
所以眼前这位仙官,嘴里说得再如何漂亮……
什么爱才之心,什么好生之德。
听听也就罢了。
若不是后山压着那一位。
若不是天上那道目光,在最后关头终究顾忌了那座山、顾忌了山下那只猴子。
方才那一瞬,自己怕是连肉身带魂魄,都早已被碾成了灰。
姜义面上并无异色。
只是抬手,将那被冷汗浸得微微贴身的粗布衣袖,不紧不慢理了理。
待衣角平顺了,这才朝那仙官端端正正拱手一礼。
“草民不过一介山野散修。”
“今日承蒙上天垂怜,降此恩典,当真是诚惶诚恐。”
他说话时,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不卑不亢,也不见半分受宠若惊后的失措。
只在话尾微微一顿,抬眼问了一句:
“只是敢问仙官……”
“这般泼天的恩典,草民……可否不接?”
这话一出,院中顿时更静了几分。
云鹤仙官却像是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脸上并无怒意。
他手中那柄玉如意只极轻地转了一转,连带着说话的声线,都愈发显得平淡而冷。
“天道至公,去留由心,自无强买强卖之理。”
这几句乍听漂亮,甚至称得上宽和。
可姜义听在耳中,眼底却连半点波动都没有。
果不其然,云鹤仙官说到这里,略略一顿。
目光自姜义身上扫过,那语气里,也随之多出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告诫之意。
“只是你也该明白,仙家灵根,从来不是凡俗之人,可据为己有之物。”
“九天之上,有观天镜,照彻万界;有雷部诸神,耳目遍及四洲。”
“你若执意眷恋红尘,不愿应诏,本官自也不会拦你。”
“只不过,自今日起,你这一身起居坐卧、寝食修行,乃至这方寸院落中的一草一木,都将在九霄注视之下。”
“长生之法,不得外泄。”
“仙家禁脔,不得私贪。”
说到最后,云鹤仙官那张自始至终都古井无波的脸,终于微微冷了下来。
“若有分毫僭越,天罚立至,魂沉九幽,万劫不复。”
“尔,好自为之。”
姜义听完,心中并不意外。
蟠桃这等东西,对天庭而言,根本就是不容旁人染指的命根子。
他方才侥幸没死,不是因为自己真有多大本事。
不过是借了后山之势,逃过了死劫。
但培育蟠桃之法,却是万万不可外泄。
那么摆在面前的,无非也就两条路。
要么,接下这道招安,上天去做个受管束的园丁。
要么,留在凡间,做个活着的囚徒。
姜义心里通透,面上却依旧不见波澜。
只微微抬头,像是随口一般,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草民斗胆,再问一句。”
“若真奉诏上了天,往后……可还能偶尔告个假,下凡来看顾一眼家中老小?”
这话问得不急不缓,倒真像是个放心不下家里的凡人。
云鹤仙官听了,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仙凡有别,天条森严,既入仙班,自当断却尘缘。”
“九霄云庭,岂容你想来便来,想去便去?”
姜义听完,心里最后那点试探,也就此落定。
若神仙真能随意下凡探亲,刘家那位飞升的老祖宗,也不至于苦心孤诣,只敢在暗处留些模棱两可的后手,连明着照拂一把后人都办不到。
想明白这一层后,姜义也不再做无谓纠缠。
当下衣摆一撩,朝着那仙官深深作了一揖。
“既是上天垂怜,赐下恩典,草民又岂敢不识抬举。”
“只是家中还有几桩俗务未了,妻儿老小也总得稍稍安顿一二。”
“不知仙官可否宽限几日,让草民将这凡尘琐碎收拾妥帖?”
这一次,云鹤仙官倒没再拿话压他。
显然,在他看来,姜义既已把姿态放软,这事便算成了。
“人之常情,本官自不会强人所难。”
他手中玉如意轻轻一点,便将时限定了下来。
“便允你三日。”
“三日之内,了却凡尘,焚香净身,莫再生旁的枝节。”
“三日之后,此时此地,本仙再来接引。”
话音落下,他便已不再给姜义多说的机会。
只见大袖一拂,转身便走。
先前那朵祥云立时自天边垂落,将那道不沾半点红尘气的仙影稳稳托起。
不过转眼工夫,便已穿云而上,没入高处霞光之中。
只余满院仙香,尚未散尽。
姜义直起身来,抬头望了眼那道正渐渐散入天边的霞光。
神色如常,甚至还朝上头规规矩矩道了声谢。
随后低下头,拍了拍膝头沾着的浮土。
也没去前院寻柳秀莲,更没张罗着把姜亮、姜曦那几个后辈喊来商议。
他只是眯起眼,看了眼后山方向。
下一刻,身形一晃,整个人便如一缕贴地掠行的青烟,径自钻进了后山深处。
再没半点动静。
……
山中三日,如白驹过隙。
姜义进去得悄无声息,出来时也仍是悄无声息。
直到第三日清晨,天边泛起一点鱼肚白,林间朝露还压在叶尖上摇摇欲坠。
他才踩着一双沾满泥屑草汁的草鞋,慢悠悠从后山那条杂草丛生的小径里晃荡了出来。
可他才推开后院那道竹门,脚步便微微顿了一下。
只见那株刚结出十几枚青色果苞的桃树下,早已立着一道素净身影。
柳秀莲。
她显然已在这里等了不短时候。
清晨风凉,衣角微微拂动,发间也沾了些湿润水气。
可人却站得很稳,目光一直落在后山来路上,像是生怕错过了谁的影子。
此刻一见丈夫回来,她那颗悬了足足几日的心,这才算稍稍往下落了几分。
当下便快步迎了上来。
“你这三日钻在后山做什么去了?”
柳秀莲一边说,一边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像是要亲眼确认他身上是不是少了哪一块。
“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两日我总觉着心里发慌,突突直跳,像是有什么大事压在头顶,怎么都落不下来。”
“人明明在家里,胸口却总堵得厉害。”
她这番话,说得已算克制。
可那眉间压不住的忧色,却半点作不得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