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看着她微蹙的眉,沉默了一下,终究还是没瞒。
“也没什么大事。”
他开口时,语气甚至还带着点故作轻松的平常。
“就是天上来了个官儿,叫我上天去……当神仙。”
姜义这话说得实在太轻。
可落进柳秀莲耳中,却不啻于一声平地惊雷。
她脚下步子当场一顿,整个人也像被谁突然施了定身法,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上天,当神仙。
这几个字,在寻常百姓嘴里说出来,是能叫人祖坟冒青烟的大福分。
可在她听来,却分明是“白日飞升”“仙凡永隔”八个字后头,那层谁也不必明说的冷意。
她怎么也没料到,自家丈夫嘴里轻飘飘吐出来的,竟会是这样一句话。
见她愣在那儿,许久都没回过神来,姜义心里也跟着沉了一下。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后伸出手去,将人揽了过来。
柳秀莲也没挣,只是被他这一带,整个人便顺势靠进了他怀里。
姜义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那点淡淡皂角气,原本那些在后山里翻来覆去琢磨了三天的话,到了嘴边,反倒越发轻了。
“你别多想,这事说来突然,可在我心头,却也盘桓过些时日了。”
“咱们姜家如今,在凡间看着是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可说到底,根子还是扎在人间。”
“在天上那些真正有眼的地方看来,也不过就是一窝稍大些的蚂蚁。”
“若天上没个自己人递消息、通风向、寻机缘,这一家子往后走路,便始终像个没跟脚的瞎子聋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蟠桃这事,既已露了相,就不可能再捂回去。”
“我若不上去,占住这么个位置,往后家里想再往前走一步,都得提心吊胆。”
“如今看似无奈之举,却未尝不是咱们姜家,终于也能在那云头上,站稳了第一步脚跟。”
这些道理,柳秀莲何尝不明白。
她本就是个识大体、懂轻重的女子。
只消姜义把这里头的利害掰开揉碎说上几句,她心里便已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可明白是一回事。
真到了这一步,却又是另一回事。
靠在丈夫胸膛里,听着那一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柳秀莲眼底到底还是一点点红了。
她没哭出声,只是手指无声收紧,攥住了姜义胸前那片麻衣衣襟。
像是只要稍稍松一松,这个人便真要顺着云头走远,再也够不着了。
姜义低头瞧见她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可这种时候,他若也跟着沉下去,这家里便更没个撑着的人了。
于是只得故意把话往轻里说。
“行了,别想得这么凄苦。”
他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哄孩子似的。
“又不是一去就真断了音信。”
“等我上去了,你在祠堂里给我立个牌位,再多点两炷好香。”
“到时候我总还能借着香火,给你托个梦回来。”
这话本是拿来宽她心的。
柳秀莲一听,眼眶却更红了。
可她心里也明白,姜义这是怕她钻牛角尖,故意拿这些不着四六的话来宽她。
她便轻轻吸了口气,将胸口那阵酸意强行压了下去,随后自他怀里退开半步。
再抬起头时,眼底那点水光虽还未彻底退尽,整个人却已重新端出了姜家主母该有的沉稳与素敛。
“都要登天的人了,还没个正形。”
她先是轻轻嗔了一句。
随后便不再绕弯子,径直问到了正事上。
“可还有什么紧要家事,要交代的?”
姜义见她这么快便把情绪收了回去,心里既心疼,又安稳。
他也没再玩笑,只将笑意慢慢敛了,转而抬眼望向院外。
那外头是果林,是山色,是自家这些年一点点攒下来的大好家业。
风吹过枝头,也吹过更远处的田亩、村落与河山。
姜义目光在那一片天高地阔间掠了一圈,沉吟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家中这些孩子,如今也都大了。”
“该历练的历练了,该见世面的也见过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往后怎么走,让他们自己去闯便是。”
“寻常的事,我倒不必再多操什么心。”
说到这里,他略略一顿。
“不过,有一件事,你须替我转告姜亮。”
柳秀莲神色一正,点头道:“你说。”
“如今汉室天下,大势已渐渐定了。”
姜义缓缓开口:
“羌、氐两地那边,也已低了头,甘作附庸。”
“你让姜亮寻准时机,在朝堂上运作一番。”
“最好是借着新朝定局、气运正盛的时候,请天子亲自降下一道明旨,正式敕封大黑与凌虚子为世间正神。”
“如此一来,也算是把当年家中答应他们的那份承诺,彻底落到实处。”
姜家这些年虽在凡间势大,可有些事,说到底还是得借那一纸皇朝名分,方能真正名正言顺。
这一点,柳秀莲自然心里有数,将这话一字一句牢牢记下。
姜义却还没说完。
“等这桩事办成之后,便借着皇朝气运,让他们两个坐镇北地。”
“一来可借神位之正,名正言顺镇压那边的山川气数。”
“二来,也能顺带替中原挡一挡北边那些蠢蠢欲动的东西。”
“匈奴、鲜卑、羯族……都得牢牢盯住。”
“绝不能让那些外族得了可乘之机,再往南下,来祸害我中原腹地。”
柳秀莲听罢,认真点了点头。
“我记下了,还有呢?”
姜义沉默了片刻。
“还有……”
他这一声拖得稍长,目光也跟着变得极远。
像是透过眼前院落,望到了更久之后的事。
“等这桩事了结,姜家便该收一收了。”
“这些年风头太盛,锋芒也太露。若我还在,倒也压得住。”
“可我这一走,家里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什么事都伸手去碰。”
“往后凡俗王朝的更迭兴替,能不沾,就别再沾。”
“这世道里的帝王将相,自有他们自己的命数与路数。姜家若再一味往里掺和,迟早要惹来不该惹的眼。”
说着,他又想起了什么,嘴角隐隐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至于姜维那小子……”
“往后能走到哪一步,能挣出多大一番功业,那是他自己的造化。”
“成也好,败也罢,由着他自己去折腾,家里不要再随便插手。”
姜义心里明白。
后辈若总活在长辈荫蔽之下,看似稳妥,实则反而养不出真筋骨。
姜家若真想长长久久立下去,有些险,总得他们自己去趟。
柳秀莲听到这里,重重点了点头。
“我都记下了。”
她说话时,手里仍旧攥着他的袖口不放。
两人正说着,头顶天色忽然微微一变。
起初只是有一缕不染尘埃的天风,不知自何处轻轻吹来。
风过院中,连果树枝叶都像被无形之手拂了一下,轻轻一颤。
紧接着,三日前那朵瑞气千条的祥云,已准时准点地自高天之上浮现出来。
霞光垂落,仙乐隐隐。
一缕缕不属于凡间的清音,自九霄缓缓飘下。
像是在催,也像是在提醒。
柳秀莲攥着姜义衣袖的手,终于缓缓松了。
姜义则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重新被仙光照亮的天。
登天的时辰。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