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云托底,天风拂面。
姜义立在云头之上,只觉脚下轻飘飘的。
云起时还不觉得。
待这朵接引祥云当真载着他一路往上,穿云破雾,越过一重重天风罡层,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仙凡有别。
越往高处去,身上那股子凡尘浊气便褪得越快。
先是肌肤毛孔间,那点在人间风吹日晒、烟火熏染里积出来的沉浊,被无形天风轻轻一拂,便散去了。
再往后,连筋骨脏腑间常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沓与重意,也都在这一路上被慢慢涤空。
姜义深吸了一口气。
入肺的不是人间山水之气,也不是灵山福地里那等偏于清灵的修行之息。
而是天庭独有的一种仙气,温润,澄澈。
一口气吸进去,便像整个人都被泡进了一池暖玉融开的泉水里。
四肢百骸无一处不舒,经络窍穴无一处不畅。
身子轻了,心神也跟着轻了。
轻得仿佛此刻便是不掐诀、不运气,只消念头一动,也能顺着这满天清风飘然而去。
就连他眉心深处那尊向来最是警觉、最是沉凝的阴阳法相,在这一刻都像忽然松泛了筋骨。
黑白二气流转得比平日更柔和。
姜义心中暗暗一动,光是这一口天上仙气,便抵得过人间不知多少年的苦修调养。
难怪世间修士一旦窥见那一线飞升门径,便人人趋之若鹜。
再往前行,茫茫云海忽而一分,眼前豁然开朗。
这便是割裂仙凡的霄壤之间。
只见视野尽头,一片无边无际的仙苑,正隐在氤氲紫气之中。
灵光灼灼,仙雾流转,远远望去,仿佛整片天地的钟灵毓秀,都被谁一把拢在了这一处。
又有异香扑鼻而来。
那香气不同于人间百花,也不同于灵果成熟时那等甜暖气息。
只是清,只是远。
清得不染纤尘,远得仿佛一闻便能叫人忘了自己还在喘气。
云鹤仙官手中玉如意往前遥遥一指。
许是已到了自家地界,他眉宇之间那股淡淡的矜贵之色,不自觉便又重了几分。
“那便是蟠桃胜境。”
“再往上一层,便是王母娘娘平日所居的瑶池。”
他这一句说得平平,可那语气里,却自有一股与有荣焉的天庭傲意。
姜义顺着玉如意所指之处望去,目光本该落在那片云深不知处、灵秀无双的蟠桃仙苑之上。
可也不知怎的,他眼神略略一偏,反倒在蟠桃园右首,一座府邸前定住了。
那府邸占地极广,论气派,半点不输旁处。
可与四下仙光流转、灵气盎然的景象相比,它却显得格外冷清。
朱门紧闭,庭前无人。
连门外那片云气都像久不曾有人走动一般,透着股淡淡的寂落。
最显眼的,还是那块高悬门上的鎏金牌匾。
匾额上的金字仍在,可上头却已蒙了一层薄薄仙尘。
五个字,一笔一画,依旧张扬得很……
齐天大圣府。
姜义眉梢不由极轻地挑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不多时,祥云已载着二人缓缓降下,停在了蟠桃园牌楼之外。
牌楼高大,云纹盘绕,灵光在梁柱间隐隐浮动。
单是一扇门,便比人间无数王侯将相的府邸还更显贵气。
门外早有一名老翁候着了。
那老翁白须垂胸,面相和善,一双眼睛虽略显浑浊,却透着股圆滑与恭顺。
见祥云落下,他立时揣着袖子,颠着小步迎了上来。
隔着老远,腰便先弯下去了。
“小老儿见过少卿仙官。”
那姿态低得很。
云鹤仙官却连云头都未曾踏下。
只站在那团祥云上,垂眼俯视着底下老翁,随口交代了几句交接之事。
老翁自然不敢怠慢。
一边诺诺称是,一边连连点头,那脑袋点得跟蒜杵似的,生怕慢上一拍,便显出自己不够敬谨。
待一应话头交代妥帖,云鹤仙官也不多停留。
只大袖一拂,脚下祥云立时化作一道流光,往高处疾掠而去。
不过眨眼工夫,便已消失在云海深处。
直到那抹祥云拖出的彩尾也彻底散尽了,老翁这才敢慢慢直起腰来。
继而又赶紧整了整衣襟,快步朝姜义迎去。
方才面对云鹤仙官时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此刻已被他收了个干净。
换上的,则是一张再和气不过的笑脸。
脸上褶子都堆起来了,一副生怕怠慢了人的热络模样。
“哎呀呀,小老儿乃是这园中培植土地麾下,一介跑腿听差的微末管事。”
“早便听闻下界出了位大贤,才情手段俱都不凡。今日总算把您给盼上来了。”
这话里话外,客气得很,热忱也足。
姜义自是不拿架子,只极自然地双手一合,朝那老翁端端正正拱了拱手。
“管事客气了。”
“姜某初来乍到,不过一介无名无分的新丁,哪里当得起什么‘大贤’二字。”
他笑了笑,神色温和得体。
“往后这园中深浅规矩,人情门道,恐怕还要多多仰仗管事,提点照拂才是。”
那老丈听了,连连摆手。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
嘴上这样说着,脸上的笑意却反倒更深了几分。
“小老儿不过是个不入流的白丁罢了。”
“只不过在这天上浑浑噩噩混了几百年,旁的不敢说,这些上头下头、里里外外的规矩,多少还是摸出些门道来的。”
说着,他侧过身子,朝身后那片仙雾缭绕、深不见底的蟠桃园中比了个请的手势。
“外头风大,咱们不妨边走边说?”
姜义闻言,也不去争什么先后。
只极客气地虚抬了抬手,示意由他带路。
两人于是便一前一后,顺着园中那条铺满细碎玉屑的小径,慢慢往里走去。
脚下玉屑细白,踩上去无声无息。
两侧仙木扶疏,雾气如纱。
行走其间,倒真有几分误入画中的意思。
老丈揣着手,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没几步,那张嘴便已闲不住,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你或许有所不知。”
“像小老儿这等微末仙吏,来路和你们这些正经飞升的不一样。”
“我们这号人,多半都是死后从阴司里头挑上来的。”
“无非是生前修过桥,铺过路,或是做过几桩功绩,攒下了几分阴德。”
“待到了阎王跟前,判官老爷翻翻簿子,笔锋一转,觉得这人虽没什么仙缘道行,倒还算有几分用处,便也赏个去处,发到天上来做个听差跑腿的。”
“这一来一去,归根到底,都是阴司提点。”
说到这里,老丈又回过头来,细细看了姜义一眼。
眼神里不见多少探究,倒有几分顺水推舟的笑意。
“可像你这般,就不同了。”
“肉身飞升,接引仙官亲自下界,驾着祥云来接。”
“想来,与我等这类在地府里讨份差使的末流人物,自是大不一样。”
“不是有大本事,便是有大功绩的。”
姜义听到这里,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他原本只当这老头,是个在园子里熬老了的寻常管事。
如今再一细听,却觉此人说话滴水不漏,进退分寸更是拿捏得极巧。
几句闲谈里,既把自己的根脚交代了个大概,又不着痕迹地将姜义的来路抬了一抬。
单这份口条与眼力,便不像是个只会埋头伺候花草的憨直老农。
姜义于是脚下微微一缓,转头多看了那老丈两眼,笑道:
“倒是我眼拙了。”
“聊了这半晌,还未请教管事尊姓大名。”
“听你方才这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洞若观火,想来归天之前,在凡俗间也不是什么寻常百姓吧?”
老丈闻言,自嘲似地笑了一声。
“大名不敢当,小老儿姓宋,园子里都叫我一声老宋头。”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在须梢上捻了捻。
“至于生前嘛,也算不得什么人物。”
“不过是在下县里头,给几任县尊老爷做过笔墨听差的刀笔小吏,也兼过几年管账师爷。”
姜义一听,眼神里那点笑意便不由更深了一层。
县衙里的刀笔吏,管账的师爷。
这类人在凡间,最是浸淫油墨文书,手里一支笔,轻则肥己,重则吃人。
真论名声,怕比衙门口那些皂吏衙役,还更难听几分。
姜义心知里头多半另有故事,脚步放慢半拍,偏头问道:
“既是在下县衙门里当刀笔吏,照常理说,死后多半该往阴司里滚一遭,挨审问、吃板子才对。”
“管事又是修了什么天大的阴德,竟能一步上天,来这蟠桃园里讨生活?”
老宋头听了,竟半点不恼。
他转过身来,站在玉径边上,朝远处翻滚的云海下头望了一眼。
半晌,他干瘪的脸颊上才缓缓扯出一点淡笑。
“那一年,天下大旱,赤地千里,庄稼都死绝了。”
“县里上上下下,连草根树皮都快啃光,照理说,到了这种时候,官府总该开仓赈灾才是。”
“可偏偏那县令,不但不肯开仓放粮,反倒拿上头修陵寝的由头,层层加派,横征暴敛,逼着我等挨村挨户去刮地皮。”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如何激烈。
“小老儿在案牍后头磨了半辈子墨,替人誊文书,算银钱,盖印章。”
“可那一回,也不知是鬼迷了心窍,竟忽然就下不去手了。”
“那天夜里,我提了把切肉的攮子,摸进了后堂,宰了那狗官。”
“又拿了他的私印,假传县谕,把城里三大座粮仓,一口气全给开了。”
说到这里,他忽的一笑。
“荒年灾月,那狗官平日也是个不务正事的,愣是叫我拖足了三个月,此事才叫人发觉。”
“散出去的粮食,也早都落进肚子里了。”
老宋头拢了拢袖子,神情倒愈发平静。
“后来州府派兵围城拿人,我一个小小刀笔吏,逃无可逃,便从落雁崖上一头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