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又笑了笑,倒有几分释然。
“后来到了阴司,判官老爷翻着簿子,也是皱了半天眉。”
“说我杀官造反,罪在不赦。”
“可又念我这泼天大罪里,护住了数万条人命,算是有几分天良未泯。”
“这便免了十八层地狱的苦,把我发配到这蟠桃园,继续干些清点造册的劳碌活计。”
姜义停下脚步,方才眼底那点若有若无的散漫之意,到了这会儿,已悄然收敛得干净。
他后退半步,掸了掸毫无灰尘的衣袖,冲着眼前这个干瘪的老头,极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原来竟是宋公当面,姜某失敬了。”
老宋头见状,倒是微微一怔。
姜义直起身时,心里也不由暗自感慨了一句。
这天庭里的水,果然深得很。
随便撞见个迎来送往的干瘪老头,生前竟也是这等敢拔刀杀官、以命换命的狠角色。
“宋管事。”
姜义语气诚恳了许多:
“姜某真不是什么大贤,不过是机缘巧合之下,撞出了点生机造化。”
“这大贤的称呼,您往后休要再提,若不嫌弃,便只将我当个寻常后辈使唤差遣就是。”
这几句话,并无半点故作谦虚的浮气。
老宋头听了,只是笑了笑,眼角褶子又深了些。
却也没在这称呼上多做纠缠,只顺势把话锋一转。
“既如此,那咱们往后便按同僚处着。”
“不过既进了园子,总归得有个正经营生,不知你在凡间时,最擅长摆弄些什么?”
“回头也好在名册上,替你找个妥帖差事。”
姜义也不藏着掖着,当下便干脆答道:
“种种果树,我倒还会一些。”
“不过若说眼下最拿手的……”
他顿了顿,脸上竟还真露出几分认真思索的神情。
“大概,还是沤树肥。”
老宋头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抬手便在大腿上一拍,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沤树肥!”
“既然你有这手本事,索性便归入我们培植司,专管这园中的肥料营生便是。”
这一老一新说到这里,彼此之间那点初见时的生分,倒也在笑声里淡了许多。
两人便继续沿着玉径往蟠桃园深处行去。
一路走来,只见园中仙木成林,枝影重重。
云烟在树下与花间缓缓流动,时浓时淡。
而那雾气掩映之间,竟不时能见到些忙忙碌碌的身影。
有赤着胳膊、挑水担泉的力士。
有挽着裤脚、弯腰松土的仙吏。
也有两三人合力抬着一块仙石,正嘿哟嘿哟往坡上送的壮汉。
姜义看着这些人,一时间倒颇有些意外。
在他原先的想象里,天庭纵不是处处高高在上,身上也总该带几分仙家的清冷与疏离。
可眼前这一幕,却全不是那回事。
那些挑水的汉子,见老宋头领着个生面孔过来,隔得老远便先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旁边几个正合力搬石的力士,更是你搭我一把、我扶你一下。
干到累了,便也不讲究,直接一屁股坐在地垄边上,轮着手分饮一口仙泉。
那份松快与和气,竟叫姜义恍惚生出一种错觉……
这哪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仙家园圃。
分明像极了凡间哪个日子过得敦实安稳的农家大院。
“宋管事,带新人入园呐?”
一个肩上扛着玉锄、满面汗气的汉子,远远便笑着打了声招呼。
“去去去,干你的活去。”
老宋头也不端什么架子,只笑骂着挥了挥手。
“别一个个都围上来,再把人给吓着了。”
说完,他又稍稍侧过脸,压低声音对姜义道:
“咱们这蟠桃园啊,算不得什么多显赫的去处。”
“可唯独有一桩好,大家伙儿心肠都不坏。”
“往后你在这儿共事久了,自会知道,这园里虽也有规矩、有上下,可寻常时候,和气总归是占头一份的。”
姜义闻言,目光在那些彼此帮衬的背影上多停了片刻,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倒也不奇怪。
按老宋头先前的说法,这园中的力士、仙吏,俱是阴司判官,一笔一笔从生死簿里挑上来的。
生前不是修桥补路、舍己助人的善人。
便是如老宋头这般,虽走了极端路数,骨子里却仍留着一口硬气与天良。
正所谓本性难移,这样一群经由地府认证过的善人,聚到一处,想来确也难生出太多蝇营狗苟的龌龊心思。
想到这里,姜义心中那点初来乍到的提防,倒也不由松下了几分。
一边走,一边像是随口闲聊般开口道:
“对了,宋老丈。”
“咱们这园子里的差事,除了培植司之外,还有哪些门路?又都归哪些上峰管着?”
老宋头听了,也不觉意外。
只抬手朝园中四个不同方位各自点了点,一路如数家珍地说了起来:
“这蟠桃园,如今是由四位土地,一同掌着。”
“其一,是掌总名册、管出入调度的掌园土地。”
“其二,便是咱们头顶上这位培植土地,主司育苗、养根、施肥、调枝这一路的活计。”
“余下两位,一个是灌溉土地,统管园中仙泉、水道、灵雨分派。”
“再一个,则是采摘土地,专司果熟之后的摘取、清点、封存与呈送。”
“四个衙门,名目虽分得清楚,实则都在一座园子里讨饭吃。”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断不了干系。”
说到这里,老宋头还特意朝姜义眨了眨眼。
那神情里,已比先前更多了几分熟络与亲近。
“往后既入了培植司,那便都是自己人,莫要同自己人生分。”
姜义听完四大土地的分辖与门道,心里已有了个大概。
他也不急着多表什么,只顺势笑问了一句:
“既是落在了培植司的地头上,我这新来乍到的小卒子,于情于理,是不是也该寻个机会,去拜会拜会培植土地,当面请个安?”
谁知这话才刚出口,老宋头那颗脑袋便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使不得,使不得。”
一连两声,说得极快。
姜义见他这反应,面上便适时露出几分疑色。
“为何?”
老宋头答得理所当然。
“仙官们日理万机,哪是我们这些底下听差的仙吏,想见就能见、想凑就能凑上去的?”
说完这句,他还不忘左右瞅了瞅。
那模样,活像个在县衙后巷里嚼舌根的老吏。
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揣着袖子,悄悄往姜义身边凑近了半步,压低嗓音道:
“说是日理万机,其实啊……”
“咱们头顶上那几位土地爷,平日十有八九,都各自在洞府里闭关修行、吞吐仙气呢。”
“这园子里头上上下下、鸡零狗碎的杂事,他们打心眼里便懒得多管。”
“只要底下不闹出什么捅破天的大乱子,他们便乐得清静。”
“别说你我这种末流小吏了,便是寻常有点名头的管事,若无正经由头,一年半载都未必能见着一回。”
说到这里,老宋头脸上那点神秘兮兮的劲儿又浓了几分。
“你若真为了什么请安问候的虚礼,贸贸然跑去扣了洞府的门,搅了人家清修……”
他话没说完,先自己叹了口气。
那副苦相,倒像是亲身吃过这亏。
“不怕你笑话。”
“小老儿半年前便打着主意,想着能不能跟上头告半日假,也好趁机托个梦下去,提点提点后人,把阴宅风水摆正些。”
“结果这请假的折子,在袖子里揣了整整半年,边边角角都快搓出毛边了。”
“可别说开口请示,便连土地爷的正脸,我都没瞧上一眼。”
他说到这儿,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姜义听完,便也笑着点了点头。
“明白了。”
老宋头见他一点就透,心下也更觉省心。
于是便不再多扯上头那些闲篇,转而重新揣起袖子,又带着姜义在蟠桃园中晃了小半圈。
哪处是引灵泉的水眼。
哪几口肥窖分门别类,沤的是草木肥、禽畜肥,还是哪一等更精细的灵肥。
哪几片园子栽的是寻常仙桃。
哪几处又是更高一品、轻易不准人乱碰的老树。
老宋头一路说得细,姜义也听得仔细。
而这一路所遇见的那些仙吏、力士,也果真都如先前一般,个个笑脸相迎,丝毫不见什么天庭中人惯有的拿腔作势。
有挑水路过的,隔着老远便扬声打个招呼。
有扛着锄头松土的,还会停下来冲姜义咧嘴笑一笑,顺便多看两眼这个从凡间飞升上来的新面孔。
甚至有个专管修枝剪叶的粗壮汉子,许是瞧着姜义顺眼,临擦肩而过时,竟顺手从怀里摸出两颗青黄相间的小果子,热热乎乎地往他怀里一塞。
“偏园那边摘的野仙果,不入册的,甜得很。”
说完也不等姜义客气,那汉子便已哈哈笑着走远了。
转完这一遭,天色也渐渐沉了几分。
天上的“晚”与人间不同,没什么日头西斜的明显痕迹。
只是云气颜色略略暗了一层,园中那股流动的仙光也柔和了些。
老宋头便停下脚步,转头笑着对姜义道:
“行了,园子的大致模样,你心里想来也已有数了。”
“今日初来乍到,且不忙着给你派什么活计。”
“我这就带你去咱们这些仙吏住的下处,挑一间向阳些的仙舍。”
“先安安稳稳歇上一日,等明日再慢慢熟手,也不迟。”
姜义闻言,却并不急着应,反倒摇了摇头。
“这便不劳老丈费心了。”
说着,他朝老宋头拱了拱手。
随后抬起一只手,遥遥往蟠桃园外指了指。
“方才随云而来时,我便已瞧准了。”
“姜某的住处,早有人替我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