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跑去哪路星君、仙官的府上蹭酒认兄弟。
便是一翻身蹿进蟠桃园里,蹲在树杈子上,挨个品评桃子熟到几分火候。
所以这府里空成这般模样,也就丝毫不奇怪了。
姜义只大致扫了几眼,便径直穿过穿堂,往后殿去了。
这地方,他虽是头一回亲身进来,路却并不算陌生。
因为在五行山中,那猴子闲来无事时,早已把这里头的关窍,颠来倒去说过不知多少遍。
按孙悟空的说法,这齐天大圣,本就是玉帝钦命的蟠桃园正堂主官。
所以这座大圣府,打从落下第一块地基起,气机便已与一墙之隔的蟠桃园死死勾连在了一处。
从前院的门庭,到后殿的阵枢,再到地下脉络里流转不息的仙灵之气,彼此一环扣一环。
看似是两处地方,实则根脚早已绑在了一起。
尤其是这后堂深处,更设有一座主阵眼。
此阵若运转起来,便可监察整座蟠桃园的草木生发、泉眼流转、地气沉浮,乃至每一株仙桃树的细微气机变化。
若手段高些,甚至还能借此调理枝叶、梳拢木气、催压灵机。
这才是蟠桃园正堂主官,手里真正该有的权柄。
只可惜,这般精妙的好东西,落在那猴子手里,却等同于明珠投了山猿。
相较于掐法印、催阵眼,隔空一点点调理园中气机。
大圣爷显然更喜欢直接翻进园子里,揪住底下土地老儿的领子,当面发号施令。
省事爽快,还更合脾气。
于是这套本该大有用武之地的阵法,自建成那日起,便硬生生在后殿里,吃了一百多年的灰。
姜义一路行到后堂深处。
果然没费多少工夫,便在一方积着薄灰的玉台之上,寻到了那座主阵的机枢。
玉台不大,四角却都嵌着极细密的云纹星纹。
其上阵痕纵横交错,彼此勾连,看久了甚至叫人隐隐生出一种头晕目眩之感。
姜义站在玉台前,先静了静心。
随后屏息凝神,双手抬起,依着孙悟空当日传他的法门,一道一道捏起法诀。
他指尖微微一震,一缕精纯灵力已自指端缓缓逼出。
最后,轻轻点在阵眼中央。
“嗡……”
刹那间,整座玉台像是被这一指点醒。
原本沉寂已久的阵纹,竟自中心起,骤然亮起一圈圈极淡却极稳的金光。
光纹如水波般一层层漾开,沿着台面,沿着地底,沿着整座大圣府的气机脉络,转瞬传向四方。
姜义只觉得脑中猛然一清。
下一刻,心神便如水银泻地一般,无声无息沉入了阵法最深处。
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感觉,实在太过玄妙。
仿佛他的神海,忽然在刹那之间被人拉开了无数倍。
原本只在一身一念之间转动的感知,也跟着被猛地抻长、放大。
他的眼,不再只是自己的眼。
耳,不再只是自己的耳。
连呼吸、触觉、神念,乃至最细微的心神感应,都在这一刻被阵法无限延展了出去。
只是顷刻工夫,整座蟠桃园,便已一草一木、一泉一石地倒映进了他心头。
哪处枝头新抽了半寸嫩芽。
哪道水眼里的仙泉灵意偏浓了几分。
哪一缕地脉中流淌的木气,正与某棵老树的根须彼此呼应。
甚至连泥土深处、那些寻常神识根本探不到的极细微气机流转,此刻都像掌心纹路一般,清清楚楚摊开在他面前。
整座园子,整片天地,此刻竟都像稳稳躺在他手里。
而就在姜义心念微动的刹那,神魂竟也随之轻轻一荡。
下一瞬,他只觉自己像一只脱壳而出的金蝉,轻飘飘从肉身中挣了出去。
这种感觉,与他平日阳神出游,倒确有几分相似。
可若细论,却又截然不同。
因为寻常阳神离体,靠的是自身修行,是神魂出窍,是以己意观外物。
可此刻这一荡出去的,却不只是他自己的神魂。
在脱体的一瞬间,四面八方的阵法气机,便已如百川归海般朝他汹涌拥来。
那感觉,像是在为他披甲。
一层又一层的金色威严,自虚无神魂之外缓缓凝起。
沉甸甸的,金灿灿的,不带半分凡俗气。
那不是法力,也不是神通。
而是天条法度亲自赋下的一缕权柄。
是这座齐天大圣府,也是整座蟠桃园,赋予正堂主官的绝对权威。
……
“哎?快瞧快瞧,上头那是谁?”
“嘶……瞧着面生得很啊。敢在园子里头这样凌空乱飞,莫不是上头忽然派下来巡查的星官?”
“你可拉倒吧。哪家星官穿成这副模样?再说了,星官也不往咱这地界闲逛……”
姜义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细碎议论,叽叽喳喳,乱糟糟一片。
还夹着一道道压不住惊奇的抽气声,以及底下人忍不住抬手指点的窸窣动静。
姜义心神微微一荡,这才从那种掌握整座果园、生杀予夺都只在一念之间的玄妙感中,慢慢抽回了半分清明。
他缓缓睁开眼,待视线稍稍适应过来,四周景象这才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这一看,姜义也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
这地方,他认得,而且还颇为熟悉。
四条宽阔整齐的白玉板路,自四面八方一路铺来,最后在此处汇于一地。
周遭空空荡荡,既是蟠桃园中最方便行走调度的集散之所,也是四位土地辖地彼此接壤的交界中心。
半个时辰前,老宋头才刚揣着袖子,领着姜义从这儿溜达过去。
还顺口介绍了两句,哪条路归哪边的人走。
可眼下,姜义却不是站在地上。
他整个人,竟凭空虚浮在离地约莫三丈的半空之中。
衣袂不染尘,气机自成势。
下方那些先前还在担水、锄草、搬石、松土的力士仙吏,此时此刻,竟全都齐刷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有的还半弯着腰,锄头撑在地里没来得及拔。
有的肩上挑着水担,连桶中仙泉都还在微微晃荡。
可无一例外,全都仰着脖子。
一双双眼睛瞪得溜圆,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半空中这道冷不丁冒出来的人影。
“哎哟喂!我的老天爷!”
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惊呼。
刚送完姜义出园,溜达回司里,准备点卯的老宋头。
顺着众人的目光一抬头,惊得连手里揣着的记事玉简都险些摔碎了。
老头儿跌跌撞撞地排开人群,凑到下方,压着嗓子,急赤白脸地直冲天上招手:
“姜老弟!你……你怎么又折回来了?你飘在上头作甚!赶紧下来!”
喊罢,老宋头又似是瞧见了什么极要命的物事,急得直拍大腿:
“哎哟,你这一身衣裳又是从哪儿偷摸套上的?这天庭重地,官袍朝服,件件都有品级、样样都有规矩!穿错了一星半点,都不是闹着玩的罪过!万万乱穿不得啊!”
乱穿衣裳?
悬在半空的姜义闻言微怔,顺着老宋头那焦急的目光,下意识地低头朝自己身上看去。
这一看,他自己也愣住了。
只见自己离体的神魂上,哪里还有先前那身半旧麻衣的寒酸影踪。
取而代之的,竟是一袭流光溢彩的紫金大红袍。
再细看去,那大袍之上以仙丝盘枝走线,纹理繁复流畅,处处隐有流光。
动时似火,静时如霞。
腰间束着极品的羊脂玉带,足下蹬着一双步云仙履。
袍服之上,隐有神瑞之气流转,胸前的补子上,更是用仙丝绣着一尊傲视凌霄的图腾。
这哪是什么乱穿的戏服。
这分明是……唯有蟠桃园正堂主官,方有资格披戴在身的仙官朝服。
底下议论声纷纷。
老宋头更是急得在原地直跺脚,恨不能凭空生出一根竿子,把半空中的姜义给捅下来。
就在这当口。
“唰!唰!唰!唰!”
四道极其凝实厚重的土黄色流光,几乎不分先后,自蟠桃园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破空而至。
流光在半空中猛地一顿,化作四名须发皆白、却周身萦绕着纯正仙家地脉气象的老者,稳稳落在了那片空地上。
原本还叽叽喳喳看热闹的仙吏力士们,登时齐刷刷地闭上了嘴。
众人慌忙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还急赤白脸招手的老宋头,更是吓得一个哆嗦,赶紧将手缩回了宽大的袖管里,深深埋下头去,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往上瞟。
四位土地爷。
这可是蟠桃园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顶头大上司,今日竟跟商量好似的,齐齐现了身。
四位土地刚一落地,目光便不约而同地锁定了半空中那道人影。
只一眼。
四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地仙老翁,身子齐齐一震,瞳孔骤缩。
底下的那些挑水沤肥的底层仙吏,资历浅,不识货。
可他们身为这蟠桃园的掌事土地,哪能认不出这身紫金大红袍的来历。
四位土地隐秘地交换了几个眼神,惊疑不定。
沉默了短短两息。
当头那位拄着龙头拐的土地上前小半步,率先将拐杖往旁边一靠,一撩长袍,双手相合作了个极其标准的大揖。
身后那三位土地见状,也再不敢端着架子,连忙跟着深深躬下身去。
无论如何,就算只是对着这身袍服,这个礼也是免不得的。
四人齐齐行过了全礼。
当头那位土地,这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动作放得极稳,显然是个见过些场面的。
可即便如此,再抬头望向半空时,眼底那抹谨慎试探,仍旧掩不住。
“下官乃蟠桃园掌园土地。”
他先是自报了家门,这才拱着手,语气端肃而恭敬地问道:
“敢问上仙高姓大名?”
“今日驾临本园,可是有何法旨,要向下官等人示下?”
半空之中,姜义也在这一刻彻底回过了神。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那四位大礼参拜的地仙。
又垂眸扫了扫自己这一身,不知何时显化出来的正堂朝服。
心底最初那点突如其来的意外,到此时,已硬生生压了下去。
姜义并未急着降下身形,面上也不见半分仓促。
他只那样稳稳悬在半空之中,任由袍袖低垂,仙辉流转。
整个人仿佛天生便该立在那处,俯看这一园草木仙灵。
下一刻,大袖轻轻一拂。
声音仍旧平稳,可那话音一经出口,便在整座蟠桃园大阵的加持之下,化作一股无形威势,层层荡开,清清楚楚送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自今日起……”
“姜某忝居大圣府,暂领管家之职。”
“代行大圣主管蟠桃园之权柄。”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垂,缓缓扫过下方四位土地与满园仙吏力士。
“自今而后,凡蟠桃园内外,一应名册、出入、培植、灌溉、采摘诸事……”
“皆在本府督查权责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