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之中,姜义一袭紫金盘枝大朝服,负手而立,神色平平,看不出喜怒。
只那样悬在蟠桃园上方,袍袖低垂,仙辉流转,竟自有一股说不出的从容威仪。
下方,四位土地却仍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
谁也没敢先抬头,也谁都没敢先把这礼数彻底收回去。
四人彼此交换了几个眼色,一时竟全都有些发懵。
最后,还是掌园土地皱着眉头,稍稍偏过脸去,压低声音朝身侧三人挤出一句:
“这……眼下可如何是好?”
“大圣府管家?天庭何时又多出这么一号差遣来了?”
话里话外,那股子茫然与棘手,怎么都压不住。
旁边的培植土地一边捋着胡须,一边已苦得整张老脸都皱起来了。
“按理说,大圣爷当年既领了齐天大圣的名头,又被玉帝点去总管蟠桃园……”
“那这座大圣府,连同这园中总领之权,便都是名正言顺的。”
“可问题是……”
他话说到一半,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那位爷,不是早在五行山下,压了一百多年了么?”
“这一百多年里,玉帝那头既没明旨说把这差事彻底裁撤,也没明文说继续保留。”
“大圣府就这么空着,园子也就这么靠咱们几个慢慢运转下来。”
“如今冷不丁冒出个代行权职的管家……这叫个什么说法?”
灌溉土地在一旁听得心里发毛,手都不自觉搓了起来。
“是啊,这园子这么些年,虽说也算各司其职,可终究是无主久矣。”
“如今突然跳出来这么一位,要总领督查诸般园务……这事儿,合天规吗?”
采摘土地闻言,却没急着接这茬。
他只飞快瞥了一眼半空中那道稳稳而立的身影,声音压得比前三人还低。
“合不合规,先放一边,你们且先看看他身上那件朝服,再看看如今压在咱们头顶上的阵法威势。”
“这两样东西……可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喉头也跟着轻轻滚了一下。
“尤其这蟠桃园大阵的主机枢。”
“除了大圣府那头亲自首肯,谁能撬得开?”
这句话一出,其余三位土地的脸色便愈发难看起来。
是啊,衣裳可以说是显化,气势可以说是借阵。
可那机枢认主、权柄加身,却不是谁随便披件袍子就能装出来的。
掌园土地听得心里越发发沉,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话虽如此……可咱们若就这么认了、交了权,万一日后凌霄殿那头追问下来,扣咱们一个擅专失察的罪名……”
“这责任,谁扛得起?”
一时间,四位土地便都僵在了原地,谁也不敢贸然点头,也谁都不敢贸然摇头。
只得微微躬着身,彼此交头接耳,迟迟给不出一句准话。
他们倒也不是舍不得手里那点园中权柄。
说到底,四个土地虽在蟠桃园里也各自掌着一摊事务,彼此之间平日免不得有些明争暗较、计较深浅。
可他们与那座大圣府之间的品级差距,实在太远,远到根本生不出什么争夺对抗的心思。
只是这件事来得太突兀,太古怪,太超出他们四人一贯所能理解与处置的范畴。
一步踏错,前头是天规。
一步踏慢,后头是大圣。
站在中间,才最难熬。
至于周遭那些围拢过来的仙吏力士,此刻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老宋头更是缩在人群里,脖子都快埋进衣领里去了,后背冷汗涔涔,早将领口湿透了一片。
而半空中的姜义,面上依旧平静。
只是无人瞧见,他那拢在袖中的一只手,此刻其实也已不由自主地紧了几分。
眼下这副代掌权柄的威风,到底能撑到哪一步,连他自己心里也没个十足的底。
一时间,满园静得针落可闻。
就在这令人几乎窒息的僵持之际……
忽然,一道爽朗至极的大笑,自远处骤然响起。
“哈哈哈哈!姜义老哥!”
“洛阳一别,许久不见!”
“老哥风采依旧,别来无恙啊!”
众人闻声,俱是一惊,齐刷刷地顺着笑声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半空之中,一道青色流光正自远处疾掠而来。
蟠桃园外围仙家禁制,在那道青色流光面前,竟像是形同虚设。
对方根本没有半分停顿,就那么径直破开雾气,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流光一敛,半空中,顿时显出一道丰神俊朗的年轻身影来。
来人面如冠玉,眉目英挺。
一袭云纹交颈的上仙袍服穿在身上,宽袍广袖之间,自有一股清贵出尘的意味。
腰间又悬着一枚温润玉蝶,随身气机流转之时,佩上清辉亦跟着微微明灭。
这等人物,一眼望去,便知绝非寻常仙官可比。
这位年轻仙官现身之后,眼角余光都未曾往下头那些土地、仙吏身上扫上一扫。
他只径直飞至姜义身侧,这才停下身形。
下方四位土地一见来人面貌,俱是浑身一震。
下一刻,几人齐齐往前抢了半步,朝空中深深施礼。
“小仙等,见过瘟部上仙!”
半空中,姜义望着眼前这张面孔,也是不由一怔。
人,他确实是眼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