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眉眼轮廓、那股藏在温润外表之下的锐气,都叫他隐隐生出几分久别重逢之感。
再一感应对方周身那股隐而不发、却又熟悉得很的气机。
姜义也不再端着那副借势压人的深沉架子。
身上那点因大阵权柄而生出的森严威势,稍稍一敛,整个人便又重新显出几分散仙般的从容与松快来。
他双手一合,冲着来人笑着拱了拱手。
“杜陵老弟,别来无恙啊。”
“只是……”
姜义说到这儿,眼角带笑,故意将对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看如今这身行头、这副阵仗,我这一声老弟,怕是未必还叫得出口了。”
“合该改口,唤一声周信上仙才是。”
那年轻仙官一听,顿时笑了起来。
先前那股不怒自威的上仙气象,竟一下子散去了大半。
他连连摆手,神情热络得很。
“老哥这话,可就是拿我取笑了。”
“什么周上仙、李上仙的,在别人跟前也就罢了。”
“在老哥你面前,我永远还是当年洛宫里那个杜小弟罢了。”
他这一番话,说得毫不作伪,亲近之意更是溢于言表。
下方几位土地听到这里,却是一个个心头猛震。
尤其掌园土地,更是惊得连胡须都轻轻抖了一下。
这姜义,到底是什么来头?
先是能借大圣府的机枢,调动整座蟠桃园的主阵权柄。
如今竟又与眼前这位出身瘟部、又深得瑶池一脉看重的周信上仙,称兄道弟,熟络至此。
这背景,这门路,未免也太深了些。
正当众人心思各异之际,周信已缓缓转过身来。
他方才面对姜义时,还是一脸热络笑意。
可这一转身,俯视下方四位土地时,脸上的笑便瞬间淡了个干净。
那股属于天庭上仙的威严气度,也随之重新披回了身上。
“如今这是在闹什么阵仗?”
“尔等不在各自辖地下看顾仙根、整顿园务,反倒聚在此处扎堆,成何体统?”
他这一句不轻不重地落下,下方四位土地背上刚干了些的冷汗,顿时又齐齐冒了出来。
掌园土地赶忙上前半步,抬手擦了擦额角细汗,苦着脸回道:
“回上仙的话,实在不是小仙等有意怠慢差事。”
“只是这位……这位姜上仙,忽披大圣府正堂朝服现身,又言明要代行大圣之权,接掌蟠桃园内外督查之职。”
说到这里,他语气愈发发苦,简直都快带出几分诉冤告苦的意味来了。
“小仙等当真不是贪恋手中这点园务权柄。”
“只是大圣爷被压下界已有百余年,大圣府长久空置,天庭那头也始终未曾下过一道明旨,重设这管家之职。”
“如今姜上仙骤然现身,小仙等既不敢擅自认下,也不敢贸然顶撞。”
“一时之间,着实不知该不该交权。”
“若交了,日后上头追究下来,说我等擅专失察,坏了规矩,小仙几个怕是吃罪不起。”
“可若不交……”
掌园土地说到这里,声音都不由低了一截。
这后头的话不说,意思也已尽在不言中了。
周信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挑了一下。
他今日来,本只是听闻故人归天,特意赶来打个照面,顺带着给姜老哥撑个台面。
免得他初上天庭,便被底下这些看人下菜碟的家伙慢待了去。
可着实没料到,这位姜老哥一上天,手笔就这么不凡。
初上天庭,就要接管天庭这首屈一指的宝地,而那座尘封百余年的大圣府,竟也就此认了。
这其中分量,可就太不一般了。
周信心中惊意一闪而逝,不过他终究不是寻常人物。
那点诧色才刚在眼底掠过,转瞬便已被他压了下去。
他先是轻笑了一声,随后摆了摆手。
“这有何难?既然你们几个拿不定主意,做不了这个主……”
“那便照着规矩,往上头请示请示就是了。”
说着,周信目光一转,落在掌园土地身上。
“这蟠桃园上上下下,一应园务归属,按天条旧例,该向哪处衙门请示?”
掌园土地原本还指望着,这位瘟部上仙,能替自己等人分担一二。
可被他这么当面一问,脸色顿时便有些发虚。
他嘴唇动了动,隔了两息,才有些尴尬地低声答道:
“按……按玉帝当年钦定旧制,这蟠桃园内外,一应大小事务……”
“皆……皆归大圣府节制决断。”
这话一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热。
周信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这么说来,这倒真成死结了。”
他笑归笑,却也不再多拿这几个土地打趣,只大大方方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既然大圣府这头的明旨,你们几个一时还不敢认。”
话音落下,周信已自袖中抽出一张泛着淡淡金光的仙符。
指尖微微一抬,一缕仙力已在指端凝起。
“说到底,这蟠桃园里结出来的果子,终究是归瑶池那边统收统用。”
“既如此,我便发一道符讯过去,替你们问问瑶池的意思。”
“这样,总该稳妥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