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方一开,便有一股沁人心脾的仙灵气扑面而来。
人只在门口略站一站,便觉神清骨轻,连肺腑都像被洗了一遭。
姜义目光一扫,只见库中一排排白玉架整齐陈列,上头或瓶或鼎,或匣或盏,件件皆收拾得分毫不乱。
其间霞光暗转,灵韵浮沉,端的是仙家库藏,气派虽不显山露水,底蕴却厚得让人说不出话。
老宋头殷勤上前,先来到左侧两排玉架之间,小心翼翼揭开一只紫金小鼎的鼎盖。
“管家请看,”他低声道,“这便是沉星砂。”
姜义凑近一瞧。
只见那鼎中盛着些黑色细砂,颗颗极细,色泽却不死沉,细看之下,砂砾之间还隐隐有一点点星辉流转不息。
仿佛真把夜空里的星子碾碎了,掺在其中。
看罢沉星砂,老宋头又引他去看另一侧玉架上的羊脂玉瓶。
姜义依言拔开瓶塞,顿见一缕淡紫色的水汽缓缓升腾而起。
“这便是紫云朝露。”老宋头在旁赔笑解释,“每日采得不多,最讲时辰,过了那一口气,便只能算寻常露水,再不值钱了。”
姜义没有答话,只将这两样仙物挨个托在掌心,缓缓闭上双眼,分出一缕神识细细探查。
他原先心里是打着算盘的。
既已借着这管家身份摸到了方子,后头自可回下界去,在凡俗间寻些性质相近的灵草异石。
再凭自己那点阴阳造化的手段,揉杂调和,未必不能捏出个七八分相似的平替来。
可如今亲手一掂量,他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这两样东西,比他先前想的还要高明得多。
沉星砂里裹着的,分明是极纯的星宿之气。
而那紫云朝露里凝着的,则是一缕极轻、极净的九天清气。
这样的东西,莫说凡间草木山川难以孕出。
便真有相近之物,气机与品级也绝非寻常。
以如今法相之中,五阴五阳的底子,也未必炼得动这等仙料。
一旁老宋头却还以为这位新管家是在细察仙材玄妙,站在边上大气也不敢多出,只满脸陪着小心。
正当姜义心里暗觉棘手,先前那一肚子盘算,眼看着便要折去大半时。
余光忽地一偏,扫到了库房角落。
那里胡乱堆着几十个大大小小的粗陶坛子、旧布袋,还有几只缺了口的木匣。
不说别的,单论卖相,便已和这满库的仙家气派格格不入。
姜义目光微凝,只觉那堆东西里透出来的气机,竟与玉架上那些仙材隐隐同源。
只是同源归同源,里头的灵韵却明显晦暗了不少,驳杂散乱。
姜义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神色如常地抬了抬下巴,指向那片阴暗角落:
“那些又是什么东西?怎的如此随意堆着?”
老宋头顺着他手指望去,脸色顿时有些不大自然。
老脸上掠过一丝细微的僵硬,随即便忙赔出点笑来,声音也不觉压低了几分:
“哦,管家说那些啊……那些不打紧,都是园中日常流转下来的一些损耗废料。”
他说着,往那边努了努嘴,小心解释道:
“无非是受了潮、泄了仙气的沉星砂,或是搁久了,沾了凡尘浊气的紫云朝露。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旁类仙料,也都差不多。不堪再拿去伺候仙树,所以才暂且堆在那里。照例过些时日,便要集中清退处置掉的。”
姜义听着,眉梢轻轻一挑,眼里便带出一点似笑非笑。
“哦?”他慢悠悠地道,“既说是废料,那园中旧例,这些东西平日又都是如何处置的?”
老宋头闻言,眼神果然有些飘。
他喉头咕哝了一下,腆着老脸干笑两声:
“这等清退造册、销账的事儿,历来都是四位土地爷身边,那些亲信管事亲自盯着料理的。小的不过是个在边角上听差使唤的,平日里只管种树浇水,不晓得这里头门道。”
姜义在凡俗里滚打百年,自是听得懂弦外之音。
望着那堆缩在角落里的粗陶坛袋,半晌不语。
过了片刻,方才极轻地吐出一句:
“不应该啊。”
老宋头原本正缩着肩膀,在一旁陪着小心赔笑。
忽听这话,不由一愣,忙把腰又弯下去两分,讪讪问道:
“啊?姜管家,您……您说什么不应该?可是这些废料胡乱堆在这儿,污了您的眼?若是如此,小老儿回头便叫人赶紧收拾……”
姜义却没接这话,慢慢转过头来,把老宋头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我说的不是这个。”姜义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了几分,“我是说,既然这种账目,历来都由亲信心腹去碰……”
说到这里,他忽地往前略倾了倾身,嗓音也随之压低下去。
“那你既是我姜某人的亲信,怎么能不懂这里头的门道?”
老宋头先是微微一怔,呆立在那里。
足足过了两息,那双原本浑浊发暗的老眼,才猛地一下瞪圆了。
不过这等老仙吏,毕竟是熬惯了风浪的。
那股子欢喜只在眼底炸开了片刻,便被他生生按了回去。
只见他双手猛地在胸前一合,随即深深一揖到底,腰都快折成了弓。
“姜管家既信得过我!”他郑重道,“明日一早,小老儿便去寻那几个亲信管事……跟他们,好好议定这废料清退的规矩。”
姜义见他顷刻之间便换了副做派,心中不由暗暗点头。
这等事,自己与四大土地,自是不会亲自下场,都得交由信得过的人去谈。
姜义负起手,语气依旧平平:“有把握么?”
老宋头闻言,摸了摸颔下那几根稀疏胡须,眼珠子骨碌碌转得飞快。
如此盘算片刻,他方才抬起头来,神情已稳了许多。
“管家放心。”他低声道,“小老儿在蟠桃园里混了几百年,旁的不敢说,这里面那些弯弯绕绕的隐规矩,心里还是有本账的。”
说到这里,他像是给自己鼓了口气,咬了咬牙,胸膛也挺起几分:
“再凭管家您今日显出来的背景与威势,别的不说,小老儿明日只消往那儿一坐,把您的名头轻轻一摆,便有把握谈下个七三开来!”
姜义听了,眉头一皱。
“怎么才七成?”
老宋头却被问得当场一噎,眼睛都睁大了。
“七成……”他张了张嘴,脸皮都抖了一下,“七成那是人家的!就这三成,还得看四大土地的脸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