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身形一沉,已落回自家后院。
脚下还是那片泥地,松软温润,带着人间土气,抬眼却觉天色已与先前不同。
天上不过是转身说了几句话,耽搁了些工夫,凡间日头却已不声不响往后挪去了小半个月。
先前风里那股初春乍暖还寒的薄凉,已褪得干净。
只余一层淡淡暖意,混着草木抽条、生芽吐叶的清气,轻轻浮在院中。
姜义却没那闲工夫在树下赏风闻香。
他袖里揣着那一堆足以叫凡间修士打破脑浆的仙家重宝,连院门都没多看一眼,转身便踱去了刘家庄子。
一路行来,田垄新绿,沟水微涨,庄里庄外自有一派人间生气。
可这等景致落在姜义眼里,也不过一掠而过。
待到了庄上,姜曦却不在。
问了一句,才知那丫头巡山去了,至今未回。
出来迎他的,是刚从密室闭关里出来的刘子安。
姜义一见这女婿,脚下便不由微微顿了顿。
往日这女婿,惯是袍服整洁,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读书人的从容清贵。
可眼下看着,却像被抽去了几分精气。
眼窝微陷,脸色发青,下巴上一圈胡茬也未曾打理,平白添了几分憔悴。
连走上前来的步子,都有些虚浮,虽还撑着礼数,身上那股掩不住的疲态,却已从眉梢眼角漏了出来。
姜义也不先问,只大步入了正堂,在太师椅上往下一坐,姿势随意,气派却稳。
待坐定后,他将袖口一抖。
只听一阵“叮叮当当”“哗啦啦”的轻响,方才还藏在壶天袖里的宝物便接连落出,转眼堆满了一整张八仙桌。
火玉莹润,丹瓶生辉,灵草异香浮动不休,间或还有几样说不出名目的宝材压在底下,宝光交错,直把半间正堂都映得亮了几分。
药气一漫开,屋里那股寻常人家的木香茶气,立时便被压了下去。
姜义抬了抬下巴,朝桌上那一堆物事点了点。
“你家天上那位老祖宗,托我捎给你的。”他道,“多是些保命破境的玩意儿。你自己收着,慢慢点看。”
刘子安抬眼望去,目光在那一桌仙宝上缓缓扫过。
若换了旁人,骤然见着这等东西,只怕早已心神大乱,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可他看了半晌,竟无多少波澜,别说伸手去碰,连眼底都不曾亮起几分。
他只是意兴阑珊地拱了拱手,声音里也带着几分散。
“有劳岳父大人跑这一趟。”刘子安道,“也替小婿谢过老祖宗挂念。”
这话挑不出毛病,礼数也算周全。
可姜义听在耳里,眉头却还是极轻地皱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神识却早已在刘子安身上溜了一圈。
这一探之下,姜义心里那点先前未明的疑惑,顿时便翻了上来,再也压不住。
他抬眼重新看向刘子安,目光里便多了几分审量。
“子安,”姜义缓缓开口,“你这修为,是怎么回事?”
刘子安抬了抬眼,没有立刻应声。
姜义看着他,语气依旧不重。
“你如今,怎还在阳神境外打转?”他道,“莫说法相大成,便连一丝虚影都没见着。按你的底子,不该如此。”
自家这个女婿,姜义是知道的。
他是个厚积薄发的性子,底蕴早就熬足了。
先前迟迟不肯迈出那一步,无非是嫌寻常山川分量不够。
想择一座真正镇得住气运、压得住神魂的名山大岳,借其山根厚意,铸一尊不落俗流的神道法相。
可如今不同了。
他既已接掌五行山,做了那里的山神,算算年头,也不是一日两日。
守着这样一座山,别说法相初成,便是再往前挪两步,也并非没有可能。
可偏偏眼前的刘子安,非但没见半点精进,反倒像是被那山一口口榨去了精血元气,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枯槁。
这事,怕是没表面看着这般简单。
刘子安闻言,先是苦笑了一下。
他往客座上一坐,抬手揉了揉眉心,才低声道:
“岳丈看得准。小婿这阵子在修行上……确是钻进死胡同里去了。明知路不对,偏又回不了头。”
姜义看了他一眼。
“哦?”他道,“你守着后山那样的机缘,按说旁人羡都羡不来。还有什么想不透的?莫不是后山山意太深,脉络太杂,你一时还摸不真切?”
山神修法相,靠的本就是所辖山川的意势骨脉。
山越大,势越雄,固然是天赐机缘,可山意若太沉太杂,也未必就是好事。
不想刘子安却摇了摇头。
“后山气象虽大,却谈不上繁复。”他说,“小婿既为社稷山神,受这一山香火地脉,便等于把半个身子嵌进了山里。自我成神不过数月,这山中脉络起伏、地气盈亏、哪一处石骨更硬、哪一道泉眼将涸,小婿都已了然于胸。”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微微发直。
那座山的轮廓此刻仍悬在他眼前,一草一木、一岭一壑都清楚得过了头。
“那股山意,小婿早已盘得通透。”
姜义听到这里,倒真生出几分不解来。
既然山意已明,地脉已熟,按理说法相一途便该是顺水推舟的事。
即便慢些,也不至于慢成眼下这副模样。
“既如此,你这法相本该水到渠成。怎的拖到今日,还差着这一口气?”
刘子安没立刻答。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身边的凉茶想喝,举到嘴边,却又烦躁地放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