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眼来,目光已不似方才那般平平,里头像是挫败,又像是困惑,再细看时,竟隐隐还有几分说不出口的忌惮。
“小婿的神念,”他声音压得很低,连尾音都有些发涩,“确已将整座后山炼得差不多了。草木枯荣、泉走砂移,皆在一念之间。山中上下,并无多少能瞒得过我。”
他说到这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后面的话连他自己说出来,都仍觉有些荒唐。
“唯独山根深处……”
刘子安停了停,才慢慢吐出后半句。
“压着一方极古怪的山石。”
姜义面色一顿。
刘子安像是生怕姜义不信,越说情绪越浮上来,双手也忍不住抬起,在半空里比划了两下。
“岳丈是不知那东西有多邪门。”他苦声道,“小婿如今既为后山正神,照理说山中石骨草木,都该与我神念相应。可那顽石偏偏不然。无论我如何调运神力去冲刷,如何沉下神念去观照,它都像……都像是个全然无关的死物。”
说到这里,他似是找不到合适的词,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
“像是跳出这座山外,又像是压根不在这天地规矩里头。”
“参不透,碰不着,也融不进去。明明就在山根里头,却偏偏不算山里之物。”
话越往后,他脸上的那点疲态反倒淡了,换上来的,是一种近乎委屈的恼火。
说到最后,刘子安肩头一垮,整个人又泄了下去。
“山根不透,这五行山的山意,便始终缺着一角。”他低声道,“这一角补不齐,小婿这法相,便总像差着半步,终究不得圆满。”
姜义一时竟没接话。
他面上神色虽还算稳,眼底却已难得地生出几分怔意。
山根深处,古怪山石。
跳出三界外,参不透分毫。
这几个字眼并在一处,落进姜义耳中,味道便立时变了。
他素来是个心思定的,寻常风浪到面前,眉头都未必动一下。
可眼下这一瞬,便是他,也觉出几分说不出的荒诞来。
这女婿……
该不会是把压在山底下的那位,当成五行山的一部分,硬生生要连着一同参悟了吧?
念头一起,姜义差点没把方才那口茶笑出来。
偏又觉得这事细想之下,竟还真不算全无道理。
毕竟那位大圣本就是天生石猴,前身乃一块钟灵毓秀、得天独厚的九窍仙石。
后来又被五行山压了百多年,气息沉浸山腹,与地脉山意纠缠得久了,彼此早不知混成什么模样。
若单从刘子安这山神的感应去看,说那是山中一块顽石,倒也不能算全错。
姜义听他说完,心里那点荒唐之意愈发坐实了几分,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只淡淡问了一句:
“你如今既做了山神,难道就没往后山深处去过?”
当年刘子安成神一事,姜义只在其中牵线搭桥。
具体条件,都是金头揭谛与刘家老祖亲谈,因此并不知其中具体细节。
刘子安闻言,反倒露出一丝比他还疑惑的神情。
“进不去啊。”他摇了摇头,苦笑里带着几分无奈,“那地方像是隔着一层说不清的界,我神念探得进去几分,真身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小婿实在没法子,先前还特地托梦问过老祖宗。老祖宗也只说遵循缘法,莫要强求。”
姜义听得面色愈发古怪。
刘子安见姜义这副神情,还当是自己这些时日迟迟无功,惹得长辈不快,苦恼之意更浓。
“岳父大人,”他缓缓道,“小婿这几日反复想过。若是索性避开那块古怪顽石,只参其余山意,以我如今的积累,其实立时便能结出一尊法相。虽未必是十全十美,却也绝不会弱。”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中已有几分动摇。
“所以小婿实在拿不准,”他低声道,“在这块顽石上继续死磕下去……到底值不值得。”
“值得。”
姜义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两个字落得极快,干净利落,不容人再多生旁念。
刘子安被这一句震得愣了一下,后头那半肚子烦闷与抱怨,也顿时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
姜义身子微微前倾,望着这女婿,目光是少见的认真。
“子安,你听好了。”他说,“莫说眼下不过卡住这一点年头光景,便是再多耗些岁月,也算不得什么。你若真能从那块……仙石里,参出一星半点真意来……”
说到“仙石”二字时,他略略顿了一下,语气却愈发沉稳。
“别说几年,便是在这门槛上磨个千八百年,那也是千值万值。”
“这种造化,真落到你头上,那是祖坟上冒青烟都嫌不够旺的福分。”
刘子安听得一时无言,只怔怔望着姜义。
他原不过是想找长辈倾吐几句郁气,再讨个主意。
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素来眼界极高、看事极稳的岳丈,竟会对山根里那块琢磨不透的顽石,给出这等重视的评语。
一时之间,他心里竟也有些发愣。
姜义见他这副模样,也知话说到这一步,已是极限。
再多一分,便不是指点,而是泄露天机了。
于是他收了先前那份凝重,神色又慢慢缓下来,抬手在刘子安肩头轻轻拍了拍。
“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姜义笑了笑,语气复归从容,“你既守着这等机缘,就该有些水滴石穿的耐性。”
他顿了顿,唇边竟还浮出一丝笑意。
“说不准哪一日,那块仙石自己心情好了,顺了气,你这边的关窍,自然也就通了。”
“让那仙石……”刘子安听得眼皮一跳,满脸都是错愕,“开心?”
姜义摆了摆手,神情坦然得很,仿佛自己说的是天底下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万物有灵,山石草木,原也不例外。”他悠悠道,“总之,你莫要东想西想,只管沉下心去参悟。其余那些琐事,自有我替你周旋,你不必分心。”
刘子安得了准信,当即重重点了点头,方才那点颓唐一扫而空,眼中反倒重新聚起了光。
“岳父放心。”他沉声道,“既是这等机缘,小婿便是熬干这身心血,也定要把那顽石的缝隙敲开,看看里头到底藏着什么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