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听得心里一乐,面上却只点了点头,也不说破。
刘子安解了心结,整个人气色都像回了几分,目光这才重新落到桌上那一堆兜率宫送来的仙宝上。
宝光照人,药香浮动。
他看了片刻,便站起身来,朝姜义极认真地拱了拱手。
“岳丈。”他说,“小婿如今修为未进,全副心神都系在参悟山意上。这些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眼下一时半会儿也未必用得上。您若修行中有何需用,尽管取去便是,不必同我客气。”
这话倒说得真心。
姜义听了,心里颇为受用,便也不与他假客气。
“一家人,原也不必说这些虚话。”他点头道,“我若真有用得着的时候,自会开口。你只管安心闭关,把这门心思稳住便是。”
说罢,他也不再久留。
施施然出了正堂,慢悠悠往庄外行去。
姜义推开祠堂木门。
里头地方不大,陈设更简,只正中供着一块牌位,乌木底子,静静立在那里。
常年不断的檀香将这一室浸得极深,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苦净气。
姜义对此处早熟得很。
他径直走到供桌前,随手拈起两炷清香,就着长明灯上那一点豆火引燃,也不见如何郑重其事,抬手便插进了香炉里。
不过片刻,炉中烟气便袅袅升腾起来。
不过三息。
烟中那道魂影已显出模样,面目衣冠都清楚起来,正是姜亮。
他方一凝实,便朝姜义熟门熟路地拱了拱手,脸上还带了点笑,语气也是寻常得很。
“爹,您回来了。”
姜义瞥了他一眼,这小子在凡间见了自己,竟连半分讶异也无。
多半是秀莲那边早早透了消息,妇人家心里藏不住喜,遇上这等事,若不先同几个亲近的说一说,反倒不像她了。
姜义也懒得在这上头计较,当下便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上天这些日子,外头凡俗间如今是个什么局面?”
姜亮闻言,脸上那点笑意收了几分。
神色一整,连那道魂影都似稳了几分,不疾不徐地答道:
“回爹的话,天下大势,如今已算定了七八分。灭吴一战已到收尾的时候,东吴残部退守江东一隅,不过苟延残喘,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说到这里,略略顿了顿,又续道:
“姜维此番统御三军,运筹决胜,立下的功劳极重。如今朝中声势极盛,几可称一句如日中天。”
姜义听了,只微微点头。
到底是自家骨血后人,在人间功成名就,谁听了心里都不会半点波澜不起。
只是这点欣慰也不过如风过水面,一晃便淡了。
对修道人而言,王侯将相也好,青史留名也罢,终究不过是凡间纸上的一笔浓墨。
“他有他的命数。”姜义淡淡道,“由他去折腾便是。”
说罢,他话锋一转,眸色也微微沉下些许。
“我且问你,临上天之前,我特意交代你的那桩事……”
“大黑与凌虚子封神之事,如今可有眉目了?”
姜亮听到这里,原本还算稳当的神色,忽地滞了一滞。
沉默了一下,才低低叹了口气,那魂影都微微晃了一晃。
“爹,这事……”他苦笑了一下,“儿子已是尽力了。”
“能动的关系,儿子都动了。咱们这些年交好的几家道统,我都暗里请了出来,一并上书造势,还有袁先生那边,如今袁先生名正言顺坐着大汉国师的位置,由他在朝上领衔主奏,这分量,原已不算轻了。”
说到这里,姜亮自己也摇了摇头。
“照理说,国师亲自出面,又挟着姜维灭吴大胜的声威,这道敕封明旨,本该是十拿九稳。谁曾想,临到朝堂上,却还是碰了钉子。”
姜义眸子微微一冷。
“碰了钉子?”他缓缓道,“连大汉国师的面子都敢拂,是谁在朝里作梗?”
姜亮闻言,语气也跟着压低了些。
“是河内司马氏那一头,”姜亮道,“领着朝中那帮世家出身的儒臣,在殿上反对此事。”
姜义眉梢微微一动,随即便冷冷哂了一声。
“司马家?”他道,“这等安邦定国的神道大事,乃是国师分内之事,与他们有何干系,他们为何也要横插一脚?”
姜亮见他发问,便将朝堂上那番话原原本本学了出来。
“依他的话说,羌、氐二族,本就是不服王化、不知礼义的化外蛮夷;其地所奉野神妖仙,尽是些茹毛饮血、未沾圣人教化的山精土魅。”
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
“他还说,我大汉堂堂天朝,礼义之邦,岂能将国家重器、正神尊位,封给区区犬狼蛮神。若真开了此例,非但有亵渎高祖社稷之嫌,更要乱了大汉正统,坏了纲常根本。”
姜义听着,唇边那点冷意便更重了些。
姜亮见他神色,便又接着往下道:“他们还搬出了《礼记》《春秋》,拿‘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这一句死死压人,硬说国师的折子是媚神乱政、惑主失纲。满朝那些世家出身的儒臣一齐附和,声势闹得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