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加上……”说到这里,姜亮语气里更多了几分憋闷,“姜维如今军功太盛,风头压人。天子纵再器重他,也总得顾着朝里平衡,少不得借司马家去压一压那边的锋芒。如此一来,这封神的折子,便被硬生生压进了中书省,留中不发。”
祠堂里一时静了静。
姜义听完,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意。
“连承铭和袁先生一道出面,”他缓缓开口,“都压不住这帮腐儒?”
姜义心里清楚,自家那个大外孙刘承铭,如今身份早已不同往日,既是汉室宗亲,又是名正言顺的皇叔,份量摆在那里,绝非寻常臣子可比。
而袁先生那边,更是辅政国师,平妖镇邪、扶龙定鼎,天子对他信重极深。
这师徒两个若是并肩站在殿上,按说寻常风浪,也该压得住了。
姜亮听他这么问,只得又叹了口气。
“爹,您在天上,不晓得下头这潭水如今有多浑。”他说,“天子自然器重承铭和国师,这一点不假。可朝堂上的事,从来不是有恩宠便能一言九鼎的。”
“司马氏这一回,纠集的是满朝世家儒臣。人多势众倒还在其次,最要命的是,他们把这桩敕封之事,生生拔高到了国本与道统上头去。如此一来,谁若替大黑和凌虚子说话,便像是在跟圣人礼法作对,稍不留神,就得被扣个惑乱纲常、坏我社稷的大帽子。”
姜亮说到这里,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若论治政安民、斩妖除魔,承铭与袁先生自然都不是省油的灯。可若论引经据典、咬文嚼字……那本就是这帮儒生的祖传家业。”
“几番朝议下来,承铭他们明明占着理,偏偏被那群人东拉西扯,一会儿礼,一会儿法,一会儿又扯到高祖宗庙和天下清议上。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到后头,竟是有理也辩不清了。”
姜义原本还微微蹙着眉,听到这里,眉峰却忽地一挑。
脑中几乎是立时便闪过一张年轻面孔。
姜家这一脉里,若说谁修行天资最高,一时半会自是说不清。
可若要说谁最会读书,谁最擅死磕经义,却是非他不可。
姜义想到这里,身子便微微往前倾了倾,眼中也多了几分亮色。
“姜渊那小子……”他看着姜亮,语气已与先前不同,“如今在做什么?”
姜亮听他问起姜渊,脸上先前那点阴郁倒散了些,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做阿爷的得意来。
“爹,渊儿这几年,可半点没闲着。”
他说着,唇边便带了笑,“那孩子是个死心眼,这些年他几乎把天下走了个遍,灾荒之地去过,兵乱之所也去过。见了流民,便想法子安置;遇着饥岁,便亲自张罗赈济。修桥铺路、设粥开仓,凡是能落到实处的事,他都肯俯下身去做。”
说到这里,姜亮语气里那股自豪便更浓了些。
“也正因如此,他这些年在外头,倒真攒下了不小的人望。身边聚了一批寒门士子,还有些四方游学的儒家后学,一个个都服他得紧,愿意跟着他跑前跑后。说句不怕您笑的话,若不是那孩子自己无心逐利,单凭这几年积下的名声,怕是早就能拉起好大一摊子人马了。”
姜义听着,面上虽仍平平,眼底却已有了几分意味。
姜亮继续道:“如今天下大局将定,四方战火也渐渐熄了。渊儿便暂时落脚在长安,说是要效仿古时圣贤,撰书立说,开一座学宫,把这些年在天下间看见的、想明白的东西,归拢成一部道理,留给后人去学。”
姜义听到这里,倒真生出几分兴趣来。
“哦?”他道,“这小子年轻时一副闷葫芦相,读起书来又拧得很。如今在外头转了这许多年,倒不知转出了什么名堂。说来听听,他到底悟出些什么惊世骇俗的道理来了?”
姜亮闻言,却先挠了挠头。
只是他如今这副形体终究只是香火魂影,这一挠下去,手掌从发间虚虚掠过,倒显出几分说不出的滑稽来。
“嘿嘿……”他干笑了一声,脸上难得露出点不好意思,“爹,您也知道,我自小就不是那块读书料。渊儿那些文章道理,我听得云山雾罩,也没真弄得太明白。”
“不过听他平日里和门客谈论时漏出来的只言片语,大概意思,好像是说读书不能只在纸上打转,学问得能拿去治世、济民、做事。总归……总归便是讲究个经世致用、务实求真的路数吧。”
说完这话,姜亮自己都有些心虚。
不想姜义听完,非但没有嫌他说得粗疏,反倒眼睛微微一亮,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
“经世致用,务实求真?”姜义低低念了一遍,随即笑了,“好。这个好。”
姜义淡淡道,“能从纸上跳出来,把学问落到实地上,才算是真把圣贤书读出了味道。”
姜义回过头,看了姜亮一眼。
可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你……”他才起了个头,便又摆了摆手,“罢了,这些舞文弄墨的弯弯绕绕,只怕你把话传岔了。”
姜亮听得一脸无辜,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顶。
姜义懒得再与他多说,当下便有了计较。
“还是我亲自去长安一趟。”
姜义也不耽搁,转身便在祠堂中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双目微阖,心神一沉,念头轻轻一转。
只听“嗡”的一声轻震,似有无形波纹自他周身荡开。
下一刻,一道阳神已自他眉心一步跨出。
那阳神通体凝实,宝光内敛,几乎与真人无异。
比起当年那缕阴神出窍、还要避讳日光罡风、小心翼翼行走夜色的模样,如今这一尊阳神,气象已不知雄浑了多少。
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与天地相参的稳重意味。
姜亮在旁边看着,眼中也不由浮出几分敬畏。
姜义却不多留,只一步踏出,身形已化作一道极淡极细的流光,倏然冲起,直往北方去了。
想当年他阴神初游,夜行千里,已足叫人惊叹;
如今阳神借法相之力,调运天地灵气,遁速何止快了十倍百倍。
一路行去,山川河岳都在脚下飞退,白云如絮,长风扑面,不过须臾之间,天地轮廓便已换了数重。
没过多久,那座巍巍然横陈北地、汇聚一国气象的长安城,便已映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