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阳神悬身长安城高处。
城郭如盘龙,街巷若棋局,宫阙楼台连绵起伏,烟火与龙气并行,端的是一派帝都气象。
远远望去,便觉人间富贵、王朝声势,尽在此城之中。
不过姜义今日有正事,神念如水般徐徐铺开,自长安上空无声拂过。
街市坊巷、深宅朱门,一层层掠过,气机各异,繁而不乱。
依着姜亮先前交代的方位,没费多少工夫,便在大市街深处一处清幽院落中,锁住了姜渊的气息。
那院子闹中取静,门庭不算如何显赫,气息却甚是清正。
学苑之中,几株古槐撑天而立。
树身苍黑,枝叶却蓬蓬如盖,将大半个院子都罩在浓荫里,风一过,槐叶细细作响,日影便碎成一地斑驳。
树荫下面,十来个布衣士子围坐成一圈,正争得面红耳赤。
这些人衣衫都不甚讲究,有的袖口还打着旧补丁,有的鞋边沾着行路时留下的尘泥。
一眼望去,没半分世家子弟那种熏香佩玉的斯文排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群寒门读书人,说起话来却一句比一句见骨,眼里都带着亮。
姜渊坐在上首,穿一身半旧青衫,洗得发白,却极干净。
手中拈着一卷竹简,也不急着插话,只神态从容,听着底下人你来我往地辩。
只听左首一名士子忽地起身,神色激昂,拱着手便道:
“《礼》有明训,刑不上大夫。若依师兄所言,将世家侵占之良田强行均与流民,甚至还要以重典惩治那些隐田匿产的高门大族,此举固然能济一时之急,可上下失序,尊卑倒置,礼法纲常将安在?”
话音才落,另一边一名士子便霍然起身,连袖子都甩出了风声。
“荒谬!”
他一句喝出,竟比前头那位还硬几分。
“圣人制礼,是为定国安民,不是为了替豪门大姓看家护院!”那士子一步不让,语声铿然,“先生素日教我等,‘道在屎溺,理在桑农’。天下学问,若落不到百姓柴米油盐上,那便写得再漂亮,也不过是空谈误国的假道理!”
这一句落下,其余几名士子也都纷纷应和起来。
有人引水利、田制为证,有人拿战乱荒年中的见闻反驳,有人干脆将当世世家兼并田亩、藏粮抬价的恶行一桩桩翻了出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快,越辩越热,竟将这小小槐荫之下,生生辩出了一股不同于旧日章句之学的锐气来。
半空中,姜义悬身无形,瞧着这一幕,不由微微点头。
这曾孙,果然没白在天下间跑那几年。
姜义目光一转,又落在姜渊身上,多看了两眼。
这小子学问是养出来了,气度也有了。
可若论修真炼道,便实在平常得很。
别说什么登堂入室,便连炼精化气的门槛都还没摸着,体内气机空空。
照理说,这样的凡俗书生,是万万瞧不见阳神踪迹的。
待会儿多半还得另寻机会,趁他打个盹,遁入梦中,方好将正事交代清楚。
姜义心里正这般盘算着,想着要不要略施点手段,叫这小子神思一倦……
却在此时,底下一直安然听辩的姜渊,忽然动了。
只见他眉头轻轻一动,随即缓缓抬起头来。
那目光竟直直越过重重槐影与日光碎片,穿过旁人所见不着的空处,正正落在姜义阳神所立之地。
姜义见状,眼神也不由微微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