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巧合,这一眼清明得很,像是明明白白知道这里有人。
更难得的是,姜渊眼中并无半分惊疑骇惧。
没有见鬼时的失色,也没有骤逢异事的慌乱。
他将手中竹简慢慢放下,随即站起身来,朝底下还争得兴起的弟子们轻轻压了压手。
“你等今日辨得都好。”姜渊声音温和,“只是理越辩越明,话却不必一日说尽。今日便先到此为止,你们各自将方才所论归纳成册,明日再拿来与我看。”
众弟子见先生发话,也不敢再争,纷纷起身应诺。
姜渊又淡淡补了一句:“有位故长者来访,我需亲自去迎一迎。”
弟子们听了,也未多问,只当真有故人登门,便各自收卷散去。
待槐荫下的人影散得差不多了,姜渊这才整了整衣袖,又拂了拂青衫下摆,不急不徐地迈步出院。
他一路行到院外偏僻处,四下无人,这才停住脚步。
然后,极认真地整了整衣冠。
衣角抚平,袖口拉正,连鬓边一缕散下来的发丝都轻轻理顺。
礼数周全,神色安稳。
整肃已毕,姜渊这才朝着半空那片常人看来空无一物之处,深深一揖到底。
“曾孙姜渊,”他开口时,声音清朗,既不卑微,也不冒失,“见过曾祖大人。”
半空中,姜义闻言,倒真怔了一怔。
这小子不但看得见,竟还认得出。
他阳神缓缓落下几分,近前打量了姜渊一眼,神念不着痕迹地在他身上走了一圈。
这一探之下,姜义眼中异色更深。
姜渊体内,的确没有半点真气流转,脏腑经络也与凡人无异,干干净净,寻常得很。
可就在这副再普通不过的肉身之外,却偏偏萦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那是多年行走天下,做实事、扶危济困后,一点点攒下来的功德之气。
而比这层功德更叫姜义留神的,却是另一股无形之意。
那气不在皮肉之间,也不在丹田经络里,而是渗在精神、言行乃至呼吸深处。
浩浩荡荡,清而不寒,正而不僵,像是天地间一股极平实、极敦厚的人道气息。
乍一看,倒与大儒名士身上,经年蕴养出的浩然正气有几分相类。
可再细细分辨,却又些微不同。
那些旧日大儒养出来的浩气,多半高悬于上,清则清矣,往往也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意。
而姜渊身上这一股,却是从泥地里、风霜里,灾荒与人烟里一步步走出来的。
里头没有那么多虚浮高论,反倒满是禾黍之气、桑麻之意、人间炊烟与万民生息的温热。
像是脚踩实地久了,胸中自然而然便生出了一口不肯欺人的正气。
姜义看在眼里,心头不由暗暗一震。
这小子,竟是真把自己的路走出来了。
不靠真气,不靠法门,只凭这些年读书行路,见世情做实事,硬是在胸中养出了一股属于自己的正气。
也正因如此,他虽仍是凡躯,肉眼却已可洞见阴阳。
若真撞上些不成气候的山精野祟,只怕都不消画符念咒,他只须沉下眉眼,喝上一声。
那些脏邪之物,便未必扛得住这一口堂堂正正的人道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