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望着面前这个神色安稳的曾孙,心里忽然动了点考校的意思。
他负手而立,眉梢一挑,慢悠悠道:
“渊儿,《尚书》有云:‘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你方才那弟子张口便是严惩世家、重分田亩,药下得这样猛,未免失了中和,也离圣人王道远了些罢?”
姜渊闻言,只微微一笑,拱手答道:
“曾祖所言,是承平年月里的正经道理。只是《周易》亦云:‘穷则变,变则通。’如今乱后新定,世家兼并日久,如附骨之疽;百姓困于沟壑,久已气弱。此时若还捧着中庸二字,拿温汤去医虎狼之疾,那便不是中庸,是误人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和。
“故曾孙以为,治世之道,也要看时令火候。积弊如薪,须先以雷霆破其势,再以春风收其心。所谓王道,也不在口头宽厚,终究要落到百姓脚下那一垄田、头上那一片瓦上。民若有生路,王道自然就立住了。”
姜义张了张口,本还想顺势再挑两句出来,话到嘴边,却忽觉一时竟接不上了。
只言片语,已见高下。
姜义却并不恼,反倒哈哈笑了起来。
当年在两界村,这小子还只是个爱掉书袋的酸书生时,他就常常辩不过。
后来还是请了留侯一脉的张先生来,才替他解开心结。
如今这孩子早走出了自己的路,眼界心气手段,都不是旧日可比。
他摆了摆手,索性把那点较劲的心思一并收了,笑道:“罢了罢了,你这脑子和嘴,我是争不过的。”
说到这里,他神色一正,眼里的笑意也淡了几分,盯着姜渊道:
“你如今在长安,耳目总比我灵些。近来朝堂上,为着国师请奏之事,闹得不轻,欲将羌、氐二地的社神社仙,奉朝廷明旨,敕封为我大汉正神。此事你可听说了?”
姜渊点头道:“略有耳闻。如今司马氏那些门阀正拿此事做文章,攻讦国师,朝中议论很是不小。”
姜义嗯了一声,又问:“那你怎么看?”
姜渊却未立时作答,只略略沉吟了片刻,方才摇头:
“此事,曾孙不敢轻言。”
他顿了顿,声音仍旧平稳:
“这几年我虽走过不少地方,所见终究只在中原诸州。羌、氐之地远在边陲,我未曾亲履其土;彼处社神社仙究竟何等来历,何等性情,于当地百姓是庇佑还是祸患,我也都不曾亲见。既未见,便难断。”
说到此处,他抬起眼来,语气自有分寸自持。
“曾祖往日教我,未知之事,不可凭一时耳食便妄下断语。事不经目,不可轻议;理不到心,不可强言。此事关乎一地生民与朝廷名器,曾孙不敢随口附和,更不敢轻易毁誉。”
姜义先是一怔,随即眼里便亮了起来,连着点了几下头。
“好小子。”他笑了一声,有几分压不住的快意,“不偏听,不偏信,这几年在外头,倒真没白走这一遭。”
说着,他往前挪了半步,四下扫了一眼,声音便压低了些,连神色也沉下来。
“你既不知,我便索性跟你说个明白。羌地那位社神大黑,氐地那位凌虚子,都不是外人。那是咱们姜家这些年暗里扶着、替边民撑着的自己人。”
姜义负起手,慢慢踱了两步,口中却没闲着:“你该明白,如今中原虽说定了,大汉这口气却还没缓过来。连年兵火,国库早叫掏得见了底。这个时候若再起大军去压边地,花出去的可不是纸上的几行数目。军粮、甲械、转运、抚恤,哪一样不要银钱?真要摊开了算,实乃不可计数。”
他话到这里,眼神却越来越亮。
“可若敕封一事当真成了,那便不同了。大黑与凌虚子有了朝廷名分,便能顺势借大汉气运,立住神道正统。到那时,羌、氐二地自然能稳下来。地一稳,人心便不乱;人心不乱,边事便少了一半。”
他顿了一顿,抬手虚虚一划。
“再往北看,匈奴、鲜卑、羯那几处,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若羌、氐若能稳稳钉在那里,便如在中原门前先立起两扇挡风的屏。未必要真去厮杀多少场,只要叫他们知道,再往南一步,撞上的就不只是边地散兵,而是大汉气运与神道屏障一并压下来的势头。到那时候,能慑住的,未必就一定要拿刀去砍。”
说到兴处,姜义抬手重重拍了拍姜渊的肩,掌劲不小。
“如此一来,大汉未必要多折一兵,也未必要多耗一粒军粮,便能先把五胡压在边地。边地不惊,中原才能真有喘气的日子。百姓这些年命都快熬薄了,也该轮到他们安生几天了。”
姜渊自始至终都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
他那双眼本来沉静,听到后来,眸底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他这些年走的是经世致用的路子,最看重的,原就不是纸上名目。
曾祖这一番话,虽不甚好听,却实打实地落在了山河与百姓身上。
过了片刻,姜渊才缓缓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入胸,他周身那股清正端凝之意,竟也随之微微荡开。
“曾祖,”他开口时,声音仍稳,只是比平日多了几分难得的振动,“若当真如您所言,这两位社神既有其能,也有其心,真能镇得住那两地局面,那这一着若落成了,分量只怕当真不下于数十万边军。”
他说着,目光渐渐定住,整个人的神气也愈发明亮起来。
“朝廷若能因此省下镇边那笔大开支,往后许多事便都有了转圜。可效仿文帝之治,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更可将省下的粮草银钱,挪去疏河修渠,赈流民、安流户。边上少打一场仗,腹地便能多活许多人。”
“此事若真办妥了,于国,是减兵戈、安社稷;于民,是留生路、养元气,的确称得上一场大功德。”
姜义看着姜渊眸中渐起的亮色,心里先自满意了三分。
面上却偏要装出几分惋惜来,摇头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