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子是好法子,可惜终归只是纸上好看。你承铭表叔和袁先生,这些日子在朝里被那帮世家儒生围剿,嘴都快说干了,也没占着什么便宜。”
他说着啧了一声,像是嫌那群人烦得很。
“咱们说的是利国利民,是怎么少死人、怎么让百姓喘口气。可人家说的,是祖宗成法,是华夷之辨,是非我族类那一套旧文章。你若跟他们讲实效,他们便跟你讲名分;你若跟他们讲百姓,他们便跟你讲圣贤。绕来绕去,倒显得像是咱们俗了。如今看来,这么一桩能安边定民的大事,多半也只能先搁在那儿,晾着了。”
这话说得唉声叹气,味道却不全是叹气。
姜渊何等聪明,哪里听不出自家曾祖话里,那点明摆着的激将与托付。
他也不说破,只静了一瞬,抬手理了理发髻,而后整肃衣襟,双手交叠,当空朝姜义长长一揖,直拜到底。
“曾祖所谋,不是一家一姓之私,乃是关乎天下生民的大计。”
他声音沉沉落地,带着一股不肯退的气。
“若真让那帮腐儒凭几页空文,便将此事压了下去,令利国之策废于口舌,令活民之机断于党争,那曾孙这些年行万里路、看万家苦,也就当真是白走了。”
说罢,他直起身来,眼中神光清亮,竟似有锋芒隐隐透出。
“曾祖放心。曾孙稍作准备,便愿以布衣之身,上此汉廷,与那些名门宿儒当朝一辩。我倒要看看,他们口中的道理,究竟能不能敌得过边地风沙,敌不敌得过流民腹中的饥火。”
姜义见他答得这般利落,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放声大笑起来,抚掌道:
“好!这才像我姜家的人。书没白读,路也没白走,骨头里总算熬出点硬气来了。”
笑过之后,他神色一敛,又恢复了那副做事老练的模样。
“你只管在学苑里把腹稿备足,把前后利害、古今成败都想明白。其余关节,自有我替你去打点。等时机到了,你承铭表叔自然会亲自来寻你。到那时,你跟着他去便是。”
姜渊应得干脆:
“曾孙明白。事宜既定,便不宜迟缓。我这便回去召集门下弟子,将其中利害先推演几遍,到时上殿,也省得与他们做无谓纠缠。”
姜义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只道了一句:“去吧。”
话音落下,他那一道阳神便不再多留,只轻轻一晃,化作一缕清风,散在长安上空。
再一转眼,那缕清风已似流星坠地,直落姜家村祖祠,没入蒲团上那具闭目端坐的肉身之中。
姜义睁开眼,自蒲团上起了身。
旁边姜亮的魂影还候在那里,见他醒转,忙把腰身又挺直了几分。
姜义也不啰嗦,张口便吩咐:
“事办妥了。渊儿应下了,肯出山破这一局。你回长安之后,立刻去联络承铭和袁先生,就说是我的话,让他们尽快把能说上话的朝臣都串起来,再向天子递一道折子,请开廷辩,重议敕封之事。”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语气更沉了些。
“等那边安排妥当了,让承铭去学苑请渊儿上殿。”
说完这些,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这半日天上地下地折腾,终究还是有些费神,随后又补了一句:
“至于我,就不便多露面了。如今名字都挂到上头去了,再去凡俗朝堂上随意显圣,未免太扎眼,也容易招人口实。剩下那些弯弯绕绕,你们自己看着拿捏便是,只别把事情办糙了。”
姜亮听得满脸喜色,连忙拱手应道:
“爹放心,儿子这就去办,绝不误事。”
话音一落,那道魂影便倏然散去。
打发走了儿子,祠堂里一下静了不少。
姜义独自站了片刻,这才长长伸了个懒腰,肩背筋骨噼啪轻响。
天上地下连轴转了这大半日,纵是他,也觉出几分乏意来。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唇角却不自觉带起一丝松快笑意,推门出了祠堂,背着手,慢悠悠往后院溜达回去。
那模样不像个才刚摆弄完朝局大事的人,倒像个吃饱喝足、出来消食的寻常老汉。
到了树屋前,他吱呀一声推开门,屋里却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没有。
姜义朝里看了两眼,先是一怔,随即才想起来,自家娘子多半又去了医学堂授课。
他看着空屋子,轻轻叹了口气。
在屋里转了一圈,见确实无人,索性转身又出了后院,大步朝后山去了。
山路他走得熟,不多时,便钻进了刘子安那座破败得快要漏风的山神庙里。
抬手一催,阵法运转,神道空间随之开启。
姜义朝里看了一眼,中央照旧堆着这段时日,家里人新攒下来的鸟兽粪山。
旁边还有洪江、泾河那头送来的鱼粪,摞在那里,阵势颇为壮观。
若换个外人进来,只怕当场便要皱眉掩鼻。
可姜义看了,却像看见了金山银山,眉眼都平和了几分。
他挽起麻衣袖子,自顾自忙活起来,将那一堆鸟兽鱼粪一一炼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