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夏来,日头一日比一日烈了。
这一日,正午才过,一支长长的商队便裹着风尘,自凉州方向慢慢压进了两界村。
车上装的是中原来的紧俏货,车辙深深,马铃一路叮当,响得脆亮。
人还没到村口,那股子行路千里的燥热与皮革草料味,便先随着风扑了过来。
商队带来的,却不止是货,还有一桩消息。
一桩足以把整个西北边陲,都震上一震的大消息。
有人手里还攥着半截刚从地里锄下来的草根,泥都没顾上拍净,便红着脸扯住旁人袖子,大声嚷道:
“听说了没有?羌地、氐地那边的首领,上表向咱们大汉称臣了!还是主动上的降表!不单服了软,还请朝廷派读书人过去讲学,说是要学中原的规矩哩!”
这一嗓子喊出来,旁边几个人先是一怔,随即眼都亮了。
又有人重重一拍大腿,眼圈都跟着泛了红:
“好!好啊!这可真是老天开眼了!咱们两界村卡在这边上,一代人接一代人地提心吊胆,如今羌人既肯低头,往后这小心提防的日子,总算是熬到头了!”
村口那几位上了年纪的族老也被惊动了,拄着拐杖颤巍巍站在道边。
听人把消息翻来覆去说了几遍,竟一个个都湿了眼眶。
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连连点头,声音发颤,里头却满是压不住的喜气:
“这是国朝的福气,也是边民的福气啊。四夷宾服,万邦来朝,这样的话,年轻时候只在戏文和古书里见过,哪敢想有朝一日竟也能落到咱们眼前。”
“咱们虽只是边地小民,可生在这样一个能镇得住四方的朝代,出门在外,腰杆总要比旁人直几分。与有荣焉,真是与有荣焉……”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抹起了眼角,旁边人却无人笑他。
这边地上的人,苦得久了,见了点太平的影子,眼窝子浅些,也不算丢人。
村里很快就张罗开了。
杀猪的杀猪,宰羊的宰羊,红绸彩布一挂,原本灰扑扑的村道也像忽然添了几分喜气。
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不知多少挂,碎红纸洒得满地都是,青石板路都快看不出本色。
酒一开坛,香气四溢,没过多久,便醉倒了一片。
外头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热闹得几乎要把屋瓦都掀起来。
姜义却没去凑那个热闹,只盘坐在后院蟠桃树下,听姜亮把这桩事的里头情形,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
姜亮面上也有些兴奋,眉飞色舞道:
“爹,渊儿这回在洛阳,可算是真出了回风头。那日廷辩,他一身布衣就上了殿,站在那帮世家大儒跟前,竟半点也不怯。说一句舌战群儒,都不算夸他。”
说到兴头上,他手都跟着比划起来。
“那帮人一开口,不是祖制就是礼法,不是春秋笔法便是华夷之辨,句句都要往圣贤门面上贴。”
“可渊儿却不跟他们绕虚的,直接从国库,兵马、粮道转运一路往下算,把账一笔一笔摊开来讲。说羌、氐若安,大汉能省多少兵,少耗多少粮,边地又能少死多少人。再把这事对江山社稷、对百姓休养生息的好处,摆到天子面前去。”
姜亮说着,忍不住一拍膝盖,眼里发亮:
“那股子务实求真的劲头,真叫人看着提气。听到后来,连天子都连连点头,殿上不少原本想附和世家的朝臣,也都一时不敢吭声了。”
姜义却不像他这般喜形于色,神色平平,像是早料到不会如此简单。
“朝堂若只凭一场嘴仗就能分出胜负,那地方也不至于熬死这么多人了。”
他淡淡道:“那帮世家儒臣把持朝局多少年了,枝繁叶茂,盘根错节,哪里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凭几句道理就能连根掀翻的?”
他说着,抬眼看了看院外,外头喧哗声正盛,他语气却更显冷静。
“再说,当今天子也是个守成性子,未见得有更改祖制的大魄力,日后治国,归根到底还离不开那帮读书人。他便是心里偏向渊儿,也不可能为了这一桩事,真同满朝门阀撕破脸。说吧,最后议出来的,是怎么个彼此都能接受的章程?”
姜亮一听这话,脸上的兴奋顿时收了些,望向自家老爹的眼神里,却更多了几分佩服。
“爹,您这一张嘴,跟亲眼看见也差不多了。”
他叹了一句,才接着道:“确实如此。那帮儒生见正面辩不过,索性便退了一步,不再死咬着不放。最后两边在朝堂上,算是硬生生磨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姜义没接话,只示意他往下说。
姜亮便将前后因由细细道来:“儒家那一脉,最终同意由天子明发敕旨,正式册封羌地的大黑、氐地的凌虚子为大汉正神,也准两地立庙,享朝廷香火。名分给了,正统也算认下来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脸色也跟着微微一沉。
“可这名分不是白给的。作为交换,羌、氐二地往后必须尽数接受中原礼教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