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这教化二字怎么写、由谁来写,自然还是落到了朝堂上那帮儒生门阀手里,承铭和袁先生那边,到这一步,也插不上手了。”
姜义听完,倒不见如何惊讶,只摇着头笑了笑。
“好一个以退为进。”
他说得不紧不慢,语气里倒隐有几分赞许:“明面上,是在廷辩里退了半步,折了些颜面。可暗地里,却顺势把羌、氐二地,数千万生民的教化之权,一把拢进了自家袖子里。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群老东西,算盘倒是一日也没打歪过。”
姜亮听得点头,心里却仍有些不平,忍不住啧了一声:
“谁说不是。那帮老狐狸,嘴上吃了亏,手上却把便宜占了个足。”
说到这里,他神情一松,倒又笑了起来。
“不过渊儿这小子,倒是真想得开。他走的本就是实用一路,不大讲什么满盘皆赢,也不求事事圆满。”
“如今这结果,细细看去,其实也不算坏。朝廷省了边地动兵的祸患,咱们姜家扶出来的两位神祇,得了大汉正统名分;羌、氐那边免了一场兵火,又能借机开化民智;至于儒家那帮人,也算遂了心意,把他们那一套礼教文章传去了边地。”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了点无可无不可:
“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各得其利。于国于家,于君于民,都还能交代得过去。渊儿也就见好便收,当场把这提议应下来了。”
姜义听罢,这才点了点头,眼里有几分满意。
“这便对了。”他淡淡道,“做实学的人,最忌一味争胜。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明白什么东西能争,什么东西不必争,这才是真有用的人。若只图口舌上压人一头,争来争去争出一肚子意气,那不过是年轻书生的毛病,成不了事。”
说着,他又抬眼看向姜亮,语气里渐渐添了几分盘算。
“不过渊儿这回在朝堂上,当着满殿公卿的面舌战群儒,算是把名声结结实实打出去了。对读书人来说,这东西比什么荐书、门第都硬,是块现成的金字招牌。”
“你也别闲着,趁着眼下风头正盛,叫人把这事往市井里传一传,再往各州学子中推一推。话不用说得太满,略添几分声势便够。”
“等名头立稳了,他往后要开学宫,收学徒,传他那一套经世致用的学问,路自然就顺了。”
姜亮原本还听得满脸是笑。
父亲夸自家亲孙子,他这做阿爷的,心里自然舒坦得很。
可等听到后头这一番安排,他脸上的笑却忽然顿了一下,神色也跟着变得有些古怪。
姜义见他这副模样,不由挑了挑眉:“怎么?我这话有哪里不妥?”
姜亮轻咳了一声,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迟疑:
“爹,您这盘算,自然是极好的。若换了从前,渊儿多半也正求这个。只是……这小子如今,性子像是又拐了个弯,跟前些日子不大一样了。”
姜义面上微微一怔:“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姜亮继续往下说:“他如今,竟像是转了性子,暂时不打算办学了。”
“……不办学了?”这回轮到姜义有些意外了。
姜亮连连点头,脸上那副神情越发微妙起来:
“可不是,学苑那边,已经先停下来了。”
“还有那日廷辩之后,天子见他谈吐不俗,胸中又有丘壑,亲自下了恩旨,想招他入朝,在礼部给他一个实缺。”
“按理说,这可是许多读书人求都求不来的青云梯,谁知这小子倒好,连想都没多想,回头便上了一道表,婉婉转转地给辞了。”
话说到这里,院子里一时竟静了静。
姜义眯了眯眼,这回便是他,也有些摸不透那小子的心思了。
“怪了。”他低低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前些日子我在长安见他时,这小子还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忙里忙外,张罗着收弟子、整书稿,要把这些年游历天下,参悟出来的那点道理,一点点传下去。怎么才进朝堂辩了一回,转头就像换了副心肠,竟把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都要搁下了?”
他抬眼看向姜亮,语气也沉了几分:“可是受了什么气?还是在朝里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事?”
姜亮摇了摇头:“委屈倒谈不上。只是……十有八九,是他入朝面圣前一晚,在承铭府上住了一夜,与承铭彻夜长谈了一番。自那儿出来之后,人就像忽然换了个样子。”
“承铭?”姜义听得越发不解,眉头皱得更深了些,“这孩子如今虽贵为皇叔,可骨子里到底还是个厚道人,不是那等专会玩心术的。他能说些什么,竟把渊儿这种撞了南墙都未必肯回头的倔脾气,生生拧了个弯?”
姜亮苦笑了一声,摊手道:
“具体说了什么,我也不清楚。只是渊儿回去以后,整个人都像泄了一口旧气似的,连着几日长吁短叹,嘴里翻来覆去便是那几句。说什么自己妄活四十载,自以为游历天下,看明白了不少道理,到头来却不过是井底观天,所见所知,都浅得很。”
“井底观天?”姜义听到这里,眼中疑色更重,“他那套经世致用的学问,连我听了都觉得有几分根底,不是纸上谈兵,也不是空口大话。怎么忽然又把自己贬成这个样子?这小子……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说着,又问:“既说不办学了,那他这阵子又在折腾些什么?”
姜亮闻言,脸上的神色愈发古怪起来。
“爹,”他先唤了一声,才斟酌着开口,“这事说出来,您多半都不信。渊儿他最近……在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