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听他说完,便顺着话头接了下去:
“我这曾孙,资质算不得如何出众,若论修行,更是平平无奇。不过在读书明理这一项上,倒还勉强有那么一点灵性。”
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语气端正道:
“而且,这孩子近来颇得当今大汉天子的青眼。此番若真出行四洲,不出意外,该能请下一道御旨,以大汉使者的身份,出使四方。”
此言一出,黑熊精与白花蛇眼神几乎同时一震。
大汉使者。
姜义看着两妖神色变化,也不急,只略略扫了他们一眼,语气这才微微往下一沉。
“只可惜,他终究是个文弱书生,拳头不够硬。四大部洲那等地方,妖魔杂处,邪祟横行,若只仗着一张大汉圣旨,碰上那些脑子不甚灵光、只认爪牙不认王法的愣头青,怕未必镇得住场面。”
“故而姜某今日特来,便是想替他寻一位修为靠得住,沿途又肯尽心护持的护道之人。”
他说到这里,话锋轻轻一顿,看向两妖。
还未开口,黑熊精已像被火燎了屁股似的,猛地往前一步,连忙把两只熊掌一拱,抢着就道:
“愿意!我去!我去!!”
他这一下喊得又急又响,生怕慢了半拍,这天大机缘便要从眼前飞走。
“仙师,您把这差事交给我老黑,那可真是找对人了!”
黑熊精胸脯拍得砰砰响,震得一身黑毛都跟着乱颤:
“老黑别的不敢吹,这身铜皮铁骨总不是假的!再加上这杆黑缨枪,山里水里、明里暗里,哪个不长眼的敢冲公子呲牙,保准先把他牙给掰了!别说伤着公子,但凡让他掉一根头发丝儿,都算我白活这么多年!”
他这边刚表完忠心,云团里原本病恹恹的白花蛇,也像是突然回了魂。
这会儿也不知从哪儿硬挤出一口气来,愣是强撑着把上半身直了起来,脸虽还是白的,眼却亮得骇人。
“小妖也愿意!”他声音嘶哑,却急得发颤,“仙师明鉴,小妖虽伤了些元气,可道行还在,脚程也快,最是适合跟在公子身边料理杂务、察言观色。莫说什么护道之人……”
他说到这里,几乎是把那点妖怪脸面全豁出去了。
“若是公子不嫌小妖这一身鳞腥气,小妖……小妖便是拜入他门下,做个牵马坠镫、端茶扫地的洒扫弟子,也是一百个情愿!”
这一番话落下,黑风山口一时竟静了静。
姜义见状,面上仍旧不动声色,心里却已将这两妖的急切看了个分明。
到底还是凌虚子那一桩造化,把他们眼都看热了。
两妖会激动成这样,自然不是一时热血上头。
说到底,这两个家伙虽是披毛戴角的山野妖物,却偏偏比许多人都明白圣贤二字的分量。
想当年,中原那位孔夫子,不过是带着弟子周游列国,便走出一个圣字。
而那些跟着他牵马挑担、忍饥受寒的弟子,后来也都跟着沾了大光。
什么复圣、宗圣、述圣,一个个名留青史,连带着门楣道统,都随之高不可攀。
妥妥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如今摆在他们面前的这位姜家公子,年纪虽轻,心气却比当年孔夫子还大,竟动了念头,要走遍四大部洲。
而在这位公子背后,还明明白白站着姜仙师这样的人物。
前路未成,可门缝已开;
圣位尚远,可气象已见。
但凡有点眼力的,都知道这里头藏着的是多大的造化。
姜义自然也看得明白,见两妖一听便争着往上扑,心里反倒松快了些。
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往下虚虚一压,示意他们先收一收那股子急切。
“行了。”他语气转正,神色也郑重起来,“你们既肯接这桩差事,有些规矩,我便得先立在前头。”
话一出口,黑熊精与白花蛇顿时都老实了几分,一个把胸脯挺起来,一个也强撑着把腰背坐直了些,不敢再有半点嬉皮笑脸。
姜义负手而立,目光沉了沉。
“此番出使,渊儿若真成行,顶的便是大汉使者的名头。那不是他一个人的脸面,是整个皇朝的脸面。”他缓缓道,“再者,他走的也不是寻常游历路子,而是求道,是读书人那条教化之路。”
“既如此,这一路上,你们便须把自己身上那点妖气、妖性,先收一收。”
姜义看着两妖,眼底锋芒微敛,一字一字落得分明:
“不可滥杀,不可妄害凡人,不可仗着有点修为,便把山野里那套弱肉强食的脾气带到人间大道上来。遇着事情,若能讲得通道理,便让渊儿自己去讲;若当真讲不通,撞上了刀兵邪祟之厄,那时你们再出手护持,也不算晚。”
黑熊精与白花蛇闻言,齐齐躬身,神色都肃了下来,再不见方才那点抢着争功的急切。
“谨遵仙师法旨!”两妖异口同声,声音里再无半点浮滑,“我等绝不敢坏了公子的道途与名声!”
姜义这才微微点头,神色缓了些。
目光在这两头妖物身上来回扫了一遭,见他们一个粗中带细,一个阴柔却知进退,心里也自有几分盘算。
“你们两个,平日也读过不少书,”姜义淡淡道,“既都知道这条路走的是圣贤之道,那我且问一句,在你们看来,真要把这条圣贤路走通,最要紧之根本,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