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义听罢,心里微微一动,转瞬便明白了七八分。
当年他便瞧出来了,这白花蛇对观音禅院的乱象,始终存着些念想,总觉得那地方藏着自己的机缘。
那时姜义也曾随口提点过一句,让他莫要执念太重。
如今看来,这条蛇终究还是没能彻底放下。
姜义将心里那点感慨压下,也不多说前事,只把目光重新落回白花蛇身上,语气较先前却和缓了几分。
“伤得重不重?”他问,“可曾伤了根基?要养多久?”
白花蛇本来已虚得连坐都快坐不住了,忽听姜义竟亲自问起自己伤势,先是一愣,旋即那双本就细长的眼里竟真泛起了些水光。
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激动的。
他勉强撑起半边身子,连神魂撕扯的痛意都顾不得了,挣扎着便要从云团上滚下来行礼。
“多……多谢仙师挂怀……”白花蛇声音哑得发颤,“小妖……小妖这便……”
他话还没说完,黑熊精已眼疾手快,一巴掌把他按了回去,重新塞进那团云气里。
“哎呀仙师,您可千万别让他折腾了。”黑熊精一边按着白花蛇,一边转过头来冲姜义赔笑,笑得见牙不见眼,“他这会儿是感动得昏了头了,再一折腾,回头散了气,我还得把他扛回去。”
说着,他又冲姜义郑郑重重拱了拱熊掌,替白花蛇把话接了下来。
“小妖代我这不成器的兄弟,多谢仙师惦记。好在菩萨有慈悲心肠,伤的只是皮相与一口浮气。折了百十年道行,可根基到底还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安心养上一年半载,慢慢也就缓回来了。”
姜义听完,这才轻轻点了点头,神色也松了些。
一年半载,算算日子,姜渊处理好朝堂那点琐事,再赶到此地,约莫也需这些日子。
“没伤着根子,便不算太坏。”
姜义宽慰道:“修行路长,吃一堑长一智,留得青山在,机缘总会有的。”
这话说得寻常,落在黑熊精耳中,他眼睛几乎是一下就亮了起来。
他那本就弯着的腰,顿时又往下塌了两分,脸上的笑也比先前更小心。
“嘿嘿……”黑熊精搓着熊掌,试探着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下意识轻了不少,“仙师您如今日理万机,今儿却亲自屈尊来咱们这黑风山。”
他说到这里,咧嘴笑了笑,笑里全是压不住的盼头。
“莫不是……仙师手头上有什么差遣,要落到我兄弟二人头上?若当真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只管开口。”
他这一番话说得响亮,还不忘重重拍了拍胸脯,拍得一身黑毛都跟着颤了两颤。
姜义看着面前这两头妖物眼巴巴的模样,也不再绕圈子:
“确有一事,要请你们出力。”
“我家中有个曾孙,自小读书读得认真,前些日子竟生出个念头来,说是要走遍四大部洲,亲眼看一看世间山川风物、人情风俗,将来好理成学问,写成文章,留待后世,也好替这世间立一门能落到实处的道理。”
这番话说得平平,落到黑熊精与白花蛇耳中,却不同寻常。
这二怪虽占山为王,顶着个妖名,骨子里却并不全是山精野怪那套浑噩做派。
平日除了守山修行,最爱做的便是凑在一处摆酒论道,背几句经书诗赋,学着文人士子吟风弄月。
放在妖怪堆里,这等货色已算得上异类。
也正因如此,他们对凡间那些立言立德、教化传世之类的话头,并不像寻常妖邪那般不以为意,反倒颇为精通此道。
黑熊精愣了愣试探着问了一句:
“仙师……你家中这位公子,莫不是……莫不是要走那读书人最难走的路子?”
他说着,声音都不自觉收紧了些。
“立言立行,教化万民……那等圣贤之道?”
姜义闻言,倒是笑了笑,也不急着正面答他:
“黑兄这些年,看来书是真没少翻。天底下这些门道,旁人未必说得上来,你倒记得清楚,连圣贤这一脉,也能随口拈出。”
黑熊精被他这一夸,脸上顿时露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受用。
可那受用里又夹着点自嘲,只得伸爪挠了挠后脑勺那片黑毛,嘿嘿干笑了两声。
“仙师取笑了。”他苦笑道,“像咱们这种没根没底的小妖,若不想一辈子背着妖籍在山里刨食,翻来覆去,不也就盯着那几条正路么?”
他说着,掰着毛茸茸的熊掌,一本正经数了起来。
“神道,靠的是积德行善、受封立庙,慢慢洗掉那身野气。”
仙道,则得老老实实吐纳炼气,清心寡欲,悟得几分真意,再谋个飞升有望。”
“除此之外,不就是读书人那条圣贤路了?立言立德、教化万民,若真能把道理传下去,教化一方,那也算是另成一门正果。”
说到后来,他自己先叹了口气。
“不瞒仙师,这三条道,其实当年老黑都偷摸试过。”
他咧了咧嘴,笑得有些发苦。
“只是慧根不够,肚子里那点墨水翻来覆去,也就够在山里唬唬白蛇和苍狼,真要摸那圣贤门槛,差得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