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渊说得越清楚,思路便越发分明。
“如此一来,我此行便不再是一个寒门书生私自远游,而是大汉天朝奉旨出使。身份既正,名头也足。诸国听闻,轻易不敢怠慢;诸方妖邪若知我背后挂着大汉钦命,动手之前,也总要先多思量几分。”
说到这里,他双手轻轻交叠于身前,神态间已有几分成竹在胸。
“天子本就对曾孙尚有几分青眼,如今大汉又正值国势强盛,万邦来朝之时,朝廷上下,正需要这样一桩能扬国威、增气象的事来装点门面。”
“若再有承铭表叔在御前替我敲一敲边鼓,把其中利害与体面都说圆了,这道请旨出使的折子,曾孙至少有九成把握。”
姜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连连点头,眼中赞赏之意几乎不加掩饰。
“好。”他先说了一句,随即又笑了起来,“好一个扯虎皮做大旗。”
姜义心里自然清楚,如今大汉国势正盛,皇朝气运蒸蒸而上,正是人间正统最盛的时候。
姜渊若真能顶着大汉钦差的名头出门,那他背后站着的,便是整整一座皇朝的脸面。
到那时,稍有见识根底的妖鬼,便不敢动他一根汗毛。
姜义面上笑意也跟着松开了几分:“孺子可教,知道借这大汉国势来护体。”
姜渊听了,却不见半分得色,反倒愈发恭谨。
他再度躬身一揖,这一礼甚至比先前还压得更低些。
“曾祖过奖了。”他声音平和,“这第一件事,曾孙尚可凭三寸之舌、借朝廷之势,设法去挣一个名分回来。可第二件事……”
说到这里,他才抬起头来,脸上难得露出一点苦笑。
“曾孙终究只是个凡俗书生,在修行路上全无根基,也不识什么仙门高士,更不曾结交过能镇得住场面的异人,哪里能寻得一个足以护持四洲行路的绝强护卫。”
他顿了一顿,索性把话挑明:“此事,曾孙也只好厚着脸皮,求曾祖替我费一回心了。”
姜义看他这一套说辞走得流利,既不扭捏,也不硬撑,该低头时便痛痛快快低头,该求人时也不摆那点假清高,心里自是更满意了几分。
他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小子,倒也干脆。话都说到这一步了,我这做曾祖的,岂能袖手旁观?”
笑意一收,他整个人的气势也随之一变。
“行了,废话不必多说。你现在便去联络承铭,尽快把请旨的事定下。天子的御批、出使所需的通关文牒,还有沿途各方要用得着的符节印信,能早一日拿到,便别拖到晚一日。”
他说着,又扫了一眼院中那群还在扎桩的弟子。
“至于你这学苑里,也别闲着。从门下弟子中挑些手脚麻利、嘴严心细的,带在身边历练着。车马盘缠、图册药物、换洗行囊,也都提前备起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利落:“总之,你这边只管把能办的先办妥,随时准备动身。至于护卫的人选,曾祖亲自去替你物色。”
这话一落,姜渊眼中顿时一亮。
他虽自知曾祖既开了口,多半不会虚应故事,当即重重拱手:
“曾孙多谢曾祖成全!”
姜义摆了摆手,不欲多受这份谢意,只道:
“行了,自家人,少来这些虚礼。你把你该做的事做好,别临门一脚再掉链子,便算对得起我这一趟奔波。”
音未落尽,他整个人便骤然化作一道炽亮流光,倏然拔空而起,直冲上空上方云层。
只一闪,便已撕开高空浮云,没了踪影。
姜义却并未直接折返两界村。
流光冲上云海之后,略一停顿,已朝着正西方向疾掠而去。
其势如星奔电走,转眼便将长安城与万里平川一并抛在身后。
高空之下,山河起伏如卷。
不知过了多久,西方一片地势险恶的山川轮廓,终于在云雾尽头慢慢显出了真形。
只见群山逼仄,孤峰突起,山势如削;
其间有深涧横亘,幽暗莫测,远远望去,便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沉峭厉之气。
正是鹰愁涧。
姜义掠过鹰愁涧上头那片终年不散的沉沉水雾,身形不停,直直扎入了黑风山的地界。
一入此间,他便懒得再作遮掩。
周身气息不再收束,任由其如潮水一般,朝着四野山岭层层荡开。
这黑风山左近大片山场,原本便算是黑熊精的老巢地盘。
到了这里,姜义自然无需顾忌什么,索性便用最省事的法子找人。
跟这帮山精野怪打交道,比起客客气气递帖子,还是这样把气机一放,更来得直接。
按往日的惯例,他这边气息才刚一露头,黑熊精和白花蛇那边便该有动静了。
若人得闲,十有八九亲自赶来。
若恰逢闭关,或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手脚,也必会先分出一缕神念,急急送个回话来,总不至于叫他空等。